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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碰壁斋主《壁下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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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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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壁斋主《壁下词存》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2-27 17:14:37


序壁下诗、壁下词



  予少不量力,强自操觚,说部而外,亦涉吟咏。迨今而立,颓然才尽,乃理董歌诗,编为二集。年光水逝,往事舟沉,影响之存,亦聊慰鸿爪之思耳。

  昔项莲生序其词曰:“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生之可遣,事遂非无益矣。苟能沉酣楮墨,雕篆龙虫,心有所归,老不知至,不大佳事乎。虽然,人生事大,文字禅终非毕竟归。予自志学以来,未尝不左右而顾,上下而索,然黄黑其丝,南北其途,毕竟之归,终竟缥缈无所。此心飘摇,将安所托。毕竟无归,文字遂真无益矣。况今并文字亦不复能为乎。渊明诗云:“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每常诵此,灼然有锥心之痛;又诵采薇诗:“黄唐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复不能无同声之叹。故予稿虽分二集,总冒一名,曰“安归集”。

  谓予之诗,安归之心也,凡一切言,无益之事也;犹将归为诗集,始安其心,甚且益以序言,煞有介事。斯不亦大可笑乎。人生百端,自内而感之,靡不可悲,自外而观之,又复可笑,固不止诗之一事、予之一生为然也。因书数语,聊以自悲、自嘲。或有见者,亦将兴悲而解嘲乎。


作者 一九九九年


壁下诗、壁下词篇首


  予性素疏阔,才复粗拙,炼字琢句,难于吹毛捉虱,故所作大悉粗率,恒自谓顺口一溜而已。且予学养至荒陋,循古以入,步趋有节,不能守某大家之垒;心境又多变,沿情而往,散漫无端,更未足自成偏裨之队。所谓蹩躠而行,进退失据者。虽然,缘情际会,亦未尝不偶效前人;譬之沿门托钵,借火点烟,即非自家之物,倘可解饥馋之急乎。然予于效古创新二论,实亦窃有微词。用韵尤滥,大体词韵,且据方音,私加并合,甚者普通话杂出。既乏夙养,复临急事,手足无措,但求敷凑完篇;譬之拉郎作配,固不遑问其家世来历矣。当代诸公,皆专职之爱国诗史也。予自顾胸襟尘下,爱国之诗,惭不敢染指焉。


作者 一九九九年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02-28 10:19:40编辑过]


如梦出江淮,绝妙好词细剪裁。寄语新朋与旧友:闲也须来!忙也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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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2-28 10:12:44


卷一 一九八六年

水调歌头.同前作

病马荷尘客,一去锁幽苔。芳华浓处,分径探棘苦寻徊。挂露林中黄雀,落日檐头细雨,笑多事堪哀。捡点唯斯幸,鸥鸟未相猜。
又去也,且不必,泪盈腮。人间多少风景,鸥汝共谁偕?纵得芳心相待,去路高云深壑,憔悴恐难来。柳絮飞耶未?扶醉上高台。
注:“笑多”句格当作上二下三,然张皋文已如此,余非主凶,特从犯耳。

惜红衣.田中即事
绿满平岗,东风替却,粉桃羞软。几日温凉,新秧起畴浅。牛鞭蓑笠,泥香淡、疏苗点线。天遣、朝雨嘻调,暮晴还相看。
村童烂漫,瓦罐囊茶,娇声试高唤。草莓寻上短坎,呼顽犬。却笑杜鹃胸窄,只解落花啼怨,把一田风景,都让与、双飞燕。

雪梅香
落红乱,清曦泪浥美人蕉。渐初阳红影,晶莹一一香消。年少同来花下坐,哀丝豪竹两低高。琼杯滟滟,语笑骚骚。
萧条。到歧途、始信愁颜,不在眉梢。晚矣而今,孤风自送千桥。不敢倩君唱离别,知君一曲定妖娆,怕离后、余响无情,萦绕清宵。

金人捧玉露. 为人作
雨笼晴,花媚绿,草萋萋。便错与春色相期。而今泪眼,见衰阳残月只成悲。枯荷飒飒,对秋声、说尽余思。
萦萦梦,休相寄,情寂寂,半为泥。且自足、何事痴迷?彷徨寻觅,有蜻蜓老矣苦无依,疏风过处,背斜阳、乱扑帘霓。

江城子
楼前日日拥苍山,起轻岚,雁悠然。几处衰荷,随与可流连。落叶新交如旧识,闲相问,过窗帘。
文章得意诵寒蝉,与风言,上高栏。无限秋光,卖得几文钱?留与先生唯自足,调玉笛,卧松泉。

朝中措.得薛书
寻常见得雨凄凄,瑟瑟败荷堤。只有故人音信,人间最是难期。
萧然读罢,晚风时节,叶舞寒衣。便识今宵闲梦,荻花秋月依稀。

踏莎行.慰某
残水流红,杜鹃啼怨,对之谈笑金盅满。嗟春未及忽回头,层翻翠浪千山软。
狂叩铜琶,轻敲牙板,此中真意凭君选。君看骤雨去来时,虹霓一放成天堑。

踏莎行.秋兴
落叶云溪,连松王母,西风又见秋如旧。先生箕踞傍梧桐,酒酣未到消沉处。
棘杖芒鞋,高云细路,偶然鸟啭声声瘦。晚来晴气雁长鸣,夕阳红上千山去。
注:王母:余所居山名,始以为王母,次以为荒茅,卒知乃黄毛,所谓每下愈况者也。

水龙吟.薛书云中秋夜携酒独坐长江,因赋问月以寄
悄然山影蒙霜,人间水洗成冰玉。孤轮谁挂?遨游几世?天深几许?缥缈参商,浩茫太极,任君来去;又殷勤何事,人间立遍,分孤影、悲离苦?
欲问牛郎织女,到今宵、魂归何处?流年风雨,花消情减,恐相逢陌路。遥想故人,长江倚水,怆然无语。上高栏,唯有西风吹去,一身寒露。
注:“恐”为衬字。末句格当作上一下三,然古人早已有不守者。

八甘
卷秋风木叶上斜晖,千山点黄文。看落日楼头,疏枫几点,长雁三声。但得人生适意,借菊卧篱樽。未觉秋风冷,心已秋深。
问取遒松山畔,对幽泉过竹,笑任霜凌。想故园槐影,写入小窗棂。寄多情、陈书旧纸,道纵情、归去弄箫琴。黄昏后,疏蝉暗满,待我归云。

定风波.晨起雨忆山中事
佩玉长裙入碧松,摇摇蝉鬓压乌瞳。偶见秋英如石瘦,细数,回眸一笑绿潭风。
独倚黄昏低半首,无语,依依鸟啭小桥东。昨夜殷勤风带雨,飞舞,可怜梧叶似轻蓬。

相见欢
茫然醒处春浓,杜鹃红,历历黄鹂影外绿波松。
红酒帕,红歌褂,碧船篷。只怕一时晴好百时风。

浣溪沙
漆吏高阳两未求,和松听雨对荒洲,浮生长恨日虚流。
昨夜梅边吹玉笛,今朝酒里过残秋,蓼花桐叶满闲舟。

卷二 一九八七年

踏莎行.记梦
放艇分波,将杯舀月。风云为我环空咽。洪鳞知我自天来,倏然跃上青衫侧。
破帽欹遮,疏眉半缺。欣然翻动飞蝉楫。宽襟一扫满湖平,今生可许潜身迹?

满庭芳.夜坐写麻姑仙坛记戏雨
入夜悄然,辉灯白壁,独坐闲写麻姑。宣笺石砚,识得是生卢。却笑窗边莽雨,空狂浪、破电欺梧。斯人似、颜公宽达,雨尔识之乎?
嘘嘘,休玩笑,椽毫千古,断勿玷污。要么待明朝,携酒相扶。戴顶无檐破帽,都任尔、乱打昌呼。君先去,今宵让我,逞却此中愚。

喝火令
未见前冬雪,先来此日春。满天熙日不由人。闭罢小楼虚阁,沉睡酒初醒。
昨夜裁诗纸,今朝衫上痕。便空潇洒有谁闻?退也无门,进也无门,醉也终须回梦,无处问人生。

浣溪沙
屏上红蕉屏下猫,堂前细径绿杨摇,无多春色渐沉消。
倚看人间都几世?夜来不是去年潮,明年何处听今宵。

归去来词
归去来,归来何处?窗外潇潇雨。念陶公冉冉,东篱卧菊;子陵濯濯,寒江钓浦。倩谁知、落寞此中心绪?吹苍野马,寄雀深林,待品看、人生一样、飘蓬百折迷歧路。
归矣乎?今生长住?伴着桐花数。转洞庭水弱,未浮狂楫;云溪丘矮,难舒宽袖。又华年、一寸丹心如土。车鱼愧铗,鸥鹭休盟,自作个、幽游落拓、吹箫屠狗今如许。
注:云溪盖余现居地。

暗香.白石韵。五月二日作
杜鹃烈色,照露中绛影,沉箫寒笛。几费折回,可可娇颜不堪摘。回首香风带软,长似我、纡情柔笔。只剩与、黯阁蛙声,惊梦卧凉席。
江国,渐寂寂。又冷透小棂,细雨初积。似同我泣。环堵萧然自空忆。音信将年不见,都忘却、溪黄莺碧?但寄语、帷枕静,倩谁听得?

宴山亭.五月二日
剪柳春风,初试粉桃,历历匀芳堪数。轻惹巧蜂,漫点颦唇,叵耐素云熏手。碧透裙绡,一经过、草咸欣舞。回首,转渌水青眸,嫩流茵浦。
归去何太匆匆,待重去寻寻,棘荆铺路。娇颜可可,梦影依依,空长把低门数。一失芳心,便老去、空帘谁顾?留住,今宵意,明宵相守。

夜游宫
我是狂徒酒鬼,又焉怕、世人切齿?对月邀星残夜里,拍杯盏,裂琴书,烧纸笔。
还道我无醉,是醉者、营营尘辈。最有桃花应自耻,盗佳名,媚春风,见必碎。

诉衷情
爬林小阁占山欹,桐花落渐稀。余晖悄然过后,灯影白塘堤。
寻细路,过疏篱,噪田鸡。疏星才点,春寒未缩,月涌单衣。

风入松
凤箫玉竹卧波云,纤鲤去还停。相逢谈兴香生榻,都不许、蜂蝶回寻。隔露重荷窥醉,爬林碧草摇琼。
忪然惊梦小窗明,倚树数低亭。满身花影休频拂,且由他、印上衫痕。昨夜诗笺细雨,黄鹂衔过桥阴。

水调歌头.记梦
走马芳堤路,双镜夹青天。乱云横裹破岭,推到我襟前。赶起沙鸥飞去,惊动长帆鼓水,渺渺浪无边。借问谪仙客,识得此人间?
长自笑,尘海里,铗空弹。不如鲸背,从此东海访蓬圆。别有胸中丘壑,莫被欺人世教,斫丧我天全。惊起犹狂唱,浩月落廊檐。

水调歌头.寄金拥军
云溪居已久,着着近狂疏。囊中偶得余币,一例向当垆。醉里捕风逮日,赢得忙人笑我,归去倒骑驴。游戏黄昏后,寄睡在仙壶。
正科跣,携竿钓,坐邻蕖。蛙声检点才罢,又去接飘梧。倘有故人相问,还道今宵未睡,炮马正愁车。好句依然有,都被泪痕污。

唐多令.同前
沉醉见君时,横眸半冷凄。似分明、似梦迷离。旧事倩君休细说,叶已去,不回枝。
人世几欢悲,杨花几度飞,绾不来、几载相随。几札书鸿留逝水,倘留到、鬓成丝。
注:存彼信颇多。

临江仙
吹断残箫天欲暮,夕阳收下余寒。无声立尽小塘湾。微风千皱水,天外一低猿。
冷落颓枝都睡尽,孤萤枉自流连。此中幽恨与谁言?思量今夜月,我亦在人间。
其二
睡起扶头如醉,由他野草缠衫。黄昏孤鸟下苍烟。倘非寻旧梦,谁到夕阳边。
何处幽箫侵暮?听时已自凄然。人间冷月最堪怜,夜深人去后,风搅一池寒。

山花子
碧影深潭露浥风,半阴天气小亭东。未啭黄莺先试柳,杜鹃红。
起靠雕栏兰烛烬,芭蕉雨打五更钟。燕子明朝还宛在,梦休从。

无谱
酒醒寻归路,扶松醉步难平。眼中疲色,袖上醪痕,剩得江水无声。沉沉,前宵雨,今朝落瓣,都流去春深。
最怕斜阳后,阴阴三两鸦鸣。淡烟空起,暝色横陈。道有无限心情。盈盈,前生泪,今生未揩,又留到他生。

虞美人
杏花斜约残风住,枝上莺声注。莺声未已复余阳,杜宇一声漏入浣云江。
寒衣未拂湿红拥,堤柳压烟重。明朝后日雨如前,谁去绿杨丛里问秋千。

贺新郎.记梦
暮景茫烟绕。有顽峰、回巉簇石,乱崖凌昊。郁郁苍林如海浪,纵去孤茕一鸟。又隐约、于中虎啸。忽尔蜃楼歌管自天来,变凄情宛转迷荒岛。云未起,须风扫。
觉来狂气犹沧浩。立高栏,星罗玉点,月如银倒。慷慨平生都何说?满地蛙鸣潦草。漫悲歌、横将夜搅。不怕世人斜妒目,怕流萤为我泪盈缟。挥素袖,思严棹。

祝英台近.送王江华
静疏帘,低冷槛,窗外碧梧树。相对萧然,任冷落杯俎。今宵再住何妨?苦心留客,尔不见、堂前细雨?
与君语。把君留我佳诗,点兰烛烧去。别后清宵,怕读子哀句。嗟余长物都无,遗君薄伞,道此去、风云狂舞。
其二
问残春,因何事,将落照频拒?偶露微光,又被恶云阻。回头乱翠藏莺,浑流没石,似怕听、斯人离语。
暮鸦舞。临歧更嘱前程,问再来何许?折柳当鞭,扣马莫回顾。须防酒醒愁侵,词深句慢,纵欲去、亦难轻去。

沁园春.盟山
山汝无羞,老子与君,算亦相宜。问虎臀龙脊,掩何寂寞,陈苔古壑,藏亦奚为?胡不学他,泠风鹏翼,纵去蓬方四共偎?神鳌老,怕纵横万吨,固难承哉。
好名夺我专私,识千载今朝我定来。对形模山鬼,曾无憎否?风标木客,若有情兮。与汝为盟,从今往后,落魄飞黄两莫乖。当置酒,要殷勤为我,舞起风雷。
注:好名云云,但泛言青山与余同名。数年后乃知所居山即名“青山坡”,省呼“青坡”。初固未料精恰如是也。余与山与此地,果有前盟乎?

霜天晓角
梦如幽鬼,一去无回力。裂石奔流云散,是谁弄、于中笛?辟面苍崖立,孤乌触树急。满目霜枝冷刺,漫滞住、今生迹。
回山如鬼,只共孤猿泣。泣尽枯枝摇动,又送上、幽月立。冻泪粘如蜜,添入三声笛。回首呜呜流水,闻悲怆、安见迹。

菩萨蛮
兀然立起江边石,横流今古唯斯敌。莽雨带松翻,撼动万重山。
文虹天外架,仿佛青龙化。我欲乘之归,忽作暮烟垂。

醉花阴
岸上游人三两并,歌管繁相竞。小艇压琼波,黄鹂多事,鸣乱桃和杏。
扶头酒醒杯难醒,归去迷芜径。回首起颓风,满地残阳,流破桐花影。

南乡子.记梦
桥影下,杏花依,相逢无语指啼衣:衣上黄莺和雨满,嫩红犹是、去年相送染。

柳梢青
路草斜茵,年年放马,几费追寻。一片梨花,三声杜宇,半角低亭。
桥边漫自停樽,蝶未去、秋又将宁。水借残荷,风扶野荻,梦在枫林。

临江仙
小径孤塘初起月,秋衫澹澹如云。云常与月共逡巡,人如水影,相望不相寻。
何日摇摇生片翮,幽然化作低萤,宵宵罗扇绕伊人。一朝寒落,葬在小窗阴。

临江仙
早说寻春春尽,山间懒懒新丫。余寒还自薄侵纱。塘边三点雨,杏下一身花。
记起溪前柳畔,停骢有个人家。相携问道酒曾赊。堤涯风草绿,燕外小桥斜。

乳燕飞.梦至长寿,寻旧居不得
霜冷横山翠。向车尘、问长寿路,一身秋碎。河畔垂杨河畔石,冷落蜻蜓残翅。算都是、旧时曾记。暂向街头稍驻足,怅条条巷陌都相似,何处是、旧居地?
楼南挥洒横诗臂。对群峰、牵云引雨,聊为今戏。我有狂声如大飓,扫遍千村万里。忽寂落、萧然潸泪。陌上幽花天外雁,漫声声说尽人间事。小檠暗,月如水。

浣溪沙.横铺泳归作
日暮清流泳始还,河中剩有一痕山,岸边随手摘荷玩。
谁要苍烟浮稻陇?渐无夕照下鱼湾,蜻蜓独自过桥栏。

浣溪沙
一寸流波一寸肠,流波岂识寸肠长,流来双泪只寻常。
江上苇风随雁远,苇心何苦竞雁翔,雁归心已老于霜。

浣溪沙
陇首新霜半老枝,横蛇草路许谁知,梧桐一叶坠空池。
欲雨低云垂四昊,群鸦聒乱抢巢归,江湖戛戛鹤孤飞。

浣溪沙
老杪荒茅藉地花,酒余人散剩寒鸦,孤飞触遍万条丫。
归去炉香衣半润,商量明日怎消他,无聊又向碧栏家。

河传
残萼,风恶,雨迷春阁。黄鹂凄愕。起来犹自颤扶胸,暗红,幽灯似梦中。
斯人去后秋千冷,没回信,又是今春尽。去年笺,漫检翻,泪潺,横斜辨欲难。

貂裘换酒.雨饮作
袒腹频敲桌。笑楼南、枫安解饮,醉颜仍学。我醉无分多与寡,得酒便成狂酌。正匝地、风云磅礴。树啸如龙催石舞,岂天公逼我起相搏?君勿急,待陈略。
屠龙身手非吾弱。有胸中、五湖烟水,昆仑绝壑。野老当年文与武,讵似杯中遽乐?尔且下、共今一爵。不语天公携雨去,问江湖谁肯同孤鹤?山骤近,叙前约。

瑞鹤仙.故居荒落无人,予不能归,聊为赋此。
草边横冷舍。有黑脊伸茅,蜷鸦栖瓦。残阳与寒下。想蛛窗结网,鼠眸窥罅。乱尘掩案,是今春、蝶携蜂惹。断无人、指点调嘻,寂寞转朝华厦。
游冶。往来故客,各各相询,谁家败榭?回鞭策马,归来偶作宵话。只椽南、几棵疏槐未死,长想当年笑骂。怎敌他、入夜秋潮,急风雨乍。

八六子
醉初醒。袖边襟畔,无分酒迹露痕。记倚石携壶短梦,拈桃吻杏迷魂。沉殢香春。
芳华谁使飘零。一雨千山消碧,一霜万井如冰。更冷落、寒塘尺沉幽月,剩萤流坎,野蛩藏草,哪堪耸木萧萧坠叶,孤鸿冉冉残云。倩谁凭,低栏凛风浸人。

贺新郎.梦江边山石崩裂,予立苍茫,长哭而返。醒作此悼之
石尔何惊裂?向人间、横霜万古,老苔千叠。凛凛孤盘成兀险,怪杪苍寒如铁。浑未顾、昌风狡雪。谁使巨雷凌空坠,断三生耿梦成灰屑?料至此,必呜咽。
年前旧约都丢绝?放青山、江湖独影,惨流单楫?置酒谁成狂共倚,为我邀雷舞月?但悲数、怆蒲萎荻。唤取秋猿和秋鬼,作招魂旧曲送君别。风扫泪,纵如叶。

雨霖铃.秋兴
江南寥廓。到黄昏后,只剩风弱。谁从朽草苔石,梧边拈起,今秋余魄?只笑红枫弄饰,料春态难学。小岸外、寒荻三三,躲在谁家野篱角?
扶风冷冷江湖鹤。向人间、戛翅张还落。多情朔雁都去,因何事、独承孤漠?薄夜寒潮,应怕、无人借与蓑箬。尔且去,留我携壶,一片空溪壑。

水龙吟.听胡琴
渐从醉里偷声,寒池老叶轻摇坠。斜风欲到,野茅先动,忽成凛诡。急抖弯弓,遽揉劲索,戛然中止。转轻斜颈首,微开眼睫,方欲断,又低起。
却叹谁家绝匠,作无端、浸回人意。萧萧逸客,吁嘻俯仰,合如亲寄。待问操家,依迷底事?了无回理。到声沉犹自,停杯侧帽,揩盈盈泪。

前调
郁茫四顾空然,玄玄宇宙无生死。今来古往,王侯盗贼,谁曾分比?魈鬼仙神,衣冠禽兽,真无相似?算人间寂寂,深机远海,放孤棹、将安济?
日月星辰不萎,对浑元、亦悲亦喜?春夏秋冬,雨残花老,胡为交替?一道如轮,流行万籁,怒其谁使?把横杯泼脸,涕然难掩,是清清泪。

贺新郎.中秋雨与肖健饮大醉作
此醉君欣否?把横杯、生花冷石,一并吞受。倚马骄行都几载?剩得囊刀锈垢。幸我辈、犹非老丑。捉肘狂歌惊莽雨,更倩君为我击泥缶。频作舞,风破袖。
为君再起添青韭。记当年、倒骑蹇马,山公醉后。不许叨叨人世事,龙凤何如鸡狗。愿此世、长和酒偶。忽振颓襟扯秃笔,写胸中字字大如斗,都跃出,环昊走。

祝英台近
水涵山,山入梦,梦里春无数。失路啼莺,暂向低茅守。回眸惨望江天,爰来双燕,李桃畔、游人塞浦。
掠泥絮。一落长似孤魂,欲归将安处?踵下蹄间,唯听游人语。谁能轻举长风,扶莺和燕,更衾里、携将梦去。

摸鱼子
放扁舟,天荒地老,玄清无柱谁系?蟾蜍夜有横天意,待欲相随何以?回眸子,最怕是、一冬枯杪垂芜涘。饿鸦群挤。共漠陇沉烟,回风秃岭,占千村万里。
凭江跂。怅想邵平瓜美。平波一去无地。谁能拍桌夸年少?误却秋千颓背(1)。将安倚?带满袖、清霜荻色归寒肆。携杯趁醉,借淡菊东篱,土花森石,一卧三朝起。
注:(1)玉溪生诗: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乌夜啼
分明近在邻丫,似天涯,只好梦中常去问罗车。
山涂岔,斜堤下,野人家。飞出寒禽犹啄旧时花。

贺新郎
侧帽按弦语。告清琴、吾情未动,汝休轻遽。应记嵇生广陵曲,只到刑前方许。怕始作、先成断弩。潦落平生无限事,必超然后可相倾与。琴稽曰:“幸遵谕。”
横弓才动忘斯虑。陡凄然、怆蒲泣夜,丑猿翻雨。再作幽萤流诡月,唤取湘灵低舞。诧鹘鹘、森风满堵。未到衷情先戛折,猛惨陈泪眼平吾怒:“欲不断,只聋瞽。”

六州歌头
苍然夕照,回转万山青。群峰里,残枫下,小桥滨。客消凝。回首平生事,灰鸦动,长烟合,霜风急,孤飞鹤,惨将鸣。狐妖趁黑,危轹临崖折,何处藏身?舞渊明一醉,旋怕冷潮侵。扯发悲吟,宿萤惊。
问卧龙冈,高阳酒,初沉潦,竟成名。荆山璞,野老哭,冯生剑,只空陈。与谁论?青白行安久?鹦鹉畔,葬祢衡。余怀有,滩篙敛,楚江平。怅倚三更小树,蛩声里,冷月寒星。要从今诺诺,收拾广陵琴,再学为人。

浣溪沙
买酒农家略费钱,迄今犹记子瞻言:人间有味是清欢。
细雨风回千万里,桃花始发两三天,断无人出是朝烟。

无谱
阳关道,独木桥注:乡谚云:“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令人间俱送老。便斜阳枯木,薄雾轻花,使先生看去,一样倾长笑。与谁言?回首暮峰深,一霎游云到。
寄言野鬼孤魂,自向林中寻朽草。但幽游落拓,亦足矣哉,况今生碍着、马脚巫婆道。复何求?挂个酒壶芦,着个轻轻帽。

贺新郎
曳径峰头住。看天南、苍烟平草,浊云塞路。季子西风渺不在,盘古秋春如故。但从来、几人迷误。霍霍刀兵挥大块,笑李斯空有穿天弩,到终了,射一兔。
孔丘不过一迂腐。只河边、如斯逝者,得成一语。自任蟪蛄欣朝夕,一丈悲他彭祖。说信陵、不如看土。一旦山鸡为凤叫,赶茫茫满地肉尸走。嗟沮溺,正耕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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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一九八八年

送春

看春初驻。忽茫茫坠落絮。万点飞红如海,剩荒烟一缕。漫回顾。人间千古斜阳,浑怕照、徘徊寂寞,江河凄雨。
我送春处,料春还送我去。春去万人仰首,我去谁同住?崖桥路。江湖若是难行,须记取、天涯嗟望,有人待苦。

浪淘沙.二月二日坐石处彭来
何必苦牵缠,本自无缘。当时种柳已齐檐,可笑偏偏嗜种雨,雨尽天干。
世事久心谙,到处悠然。相逢相别尽无难,只是更阑扶影坐,泪满青衫。

无谱
叩门谁更问幽居,空帘上复除。阴阴苔绿满阶铺。捱到黄昏才有,落叶一声孤。
莫登楼去望平湖,秋山淡欲无。天边寒雁不成书,剩得相思一点,也被暮云污。

踏莎行
夜也无人,风也无处,一灯如影长相驻。相看不解不能休,能休时节天将曙。
梦也无根,书也无据,茫然四顾谁同语?人间容得雨无边,不容一点心情住。

鹧鸪天.除日桃林雪中登高作
满目风残雪半残,犹将点点打诗笺。几鸣孤鸟飞仍敛,一派寒潮去复还。
心百折,事千端。今年故故似常年。明年此日身还在,怅和谁去倚危栏。
其二
岁已凋残意未残,一空飞雪舞诗笺。含风古木低收梦,失路行人恼未还。
身世恨,太无端。不妨是处过华年。有情便上焉能可,人间处处是高栏。

破阵子
岁岁挑花担月,堪堪袖只衫零。不是人间久居客,曾经沧海困劳尘。到此又逢春。
细雨楼中玉笛,残风壁下孤檠。有梦明知都是幻,除他梦里不堪行。如此亦人生!

诉衷情.送别
杏花零落小篱香,游丝挂路长。江南春去无地,人去更难防。
才歇雨,蝶蜂狂,燕飞双。江间草上,柳烟深处,不语斜阳。

临江仙
立尽关河无限柳,黄昏处处堆烟。笙竽吹动几家船。同鸡一枕梦,灯影半将阑。
万里苍波浮一叶,回风破夜江南。残英败蕊此人间。斯情天已定,不必更祈天。

贺新郎.寄补华容老薛别
大笑挥衣屑。到华容、无端染了,神仙风骨。此物最能为世妒,留与水山细撷。但临歧、引躬长揖。毋以匆匆怪我别,奈匆匆本是人间客,纵欲住,安可得。
仍须把笔和君说。道天穹、冥然不是,汝吾囊物。便只临风贪一啸,也有旁人目侧。必深掩、胸中傲节。每见不平须缄口,要逢人谄笑腰频折。诵至此,莫呜咽。

夜行船
每觉人间行已怕,哪曾知、梦更难者。到天残雁,满原飞叶,做出秋风如剐。
兀立是谁长泣也。向黄昏、老猿惊马。一帧青山,几鸣孤鸟,剩落在、残阳下。

莺啼序.初春对残雪作
斑斑腊余剩雪,散荒茅四路。见寒鸹、分暮盘枝,寂寂初下还去。远山外、苍茫黯望,残烟漠漠迷畴土。问谁凭、栏冷风生,更交疏雨?
万里江山,叶谢水逝,算因循几度?又春到、苔榭荒涂,灼桃茵柳何处?只残冬、新梧未上;记当日、春衫忙补;觉而今、空有佳醪,不能狂赋。
关门草草,旧被如冰,怅然梦共与。尽觅遍、杏南梅北,一碧深池,十里啼莺,百村飞絮。和杯舀月,盟鸥斥鹭,蹇驴扶醉寻归径,甚依依、仿佛都如故?昏灯荡曳,凄凉一壁孤形,冷窗破纸无语。
遥遥沉夜,独展清毫,恨渺然难诉。怕恼乱、心情未写,早泛啼痕;浅墨初干,已成陈句。重行检点,胡弦繁弄,今生一腑追春意,转移成、悲惋萧萧柱。来生再放人间,一寸心魂,可能寄否?

唐多令
几日乍寒温,都道已成春。黄蜂点点扑衫频。捻了花枝如捻铁,浑不是、看春人。
也有叶撩襟,也有鸟依林。相形自觉瘦三分。坐了一时归去也,留一水、画黄昏。

定风波
残醉犹扶烂漫行,叠田茵草漫畴平。桃花点点嫣红字,谁使?一年春意写枝匀。
竹下水边一对笋,细审,几时偷起怕人惊?小坐风前绿染褂,休诧,先生旧是管春神。

虞美人.对面山脚桃花开
年年梦里祈春返,春在谁家院?颓田野坎见桃花,不奈花中残泪去年搽。
深丛老坞谁曾到?枝下青青草。犹云自觉不伤心,哪识斜阳见尔绕山行。
其二
枝南数去疏三朵,嫩靥娇如火。纵能似火又何须?冒定一春风雨立幽隅。
人间谁识妆春意?总被攀援戏。一般游客一般天,看了今年再莫看明年。

唐多令.故家村外有河,中贮荷一湾,每夏作,嫣然如朱笔点水。岸头垂柳数株,老枝已不复能蘸水矣。幼时先父恒携余钓其下。乡人禁小儿游泳,然小儿好水,虽夏楚不能畏也,得隙必至,凫没莲间,摘莲叶盖首。先父最好与小儿辈玩笑,每见大人过,辄翘唇摆须,指手睃目,示意藏躲,情态似更急于儿辈者。今十年矣,先父下世,亦已四年矣。
河上藕花舒,凌波拽翠裾。向黄昏、夕照轻徐。过往闲人都看尽,谁记得、钓翁壶?
髫龀小兜襦,凫藏倚岸躯。趁无人、摘罩头颅。只有杨枝怕人见,还急摆、旧时须。

虞美人.醉作
先生醉步难平也,满袖醺风挂。新来足力不如前,吩咐群峰让到小桥边。
偶然斜倚桥边树,呵石扶吾住。晴天且喜片无灰,又怕纤云一缕养难肥。

鹧鸪天
尽道江天草若毡,长居小阁甚相关?山低牖后人初觉,月到门时酒未还。
风袅袅,柳毵毵,春光度了几庭闲。也翻旧信如初识,品得相思似品禅。

少年游
那年春柳,不须回记,长在眼中低。杨花飞了,杜鹃残了,难约后年期。
谁握今宵三纸疏,代我到桥西?梦纵有心心已老,行不到、旧芹蹊。

卜算子
几点柳黄生,几个枯果打。一句新诗吟不化,唾与新禽话。
谁见轻轻帽,谁见轻轻褂?一缕新风归不挂,系在新枝下。

临江仙.暮春作
半被流风轻卖,半随流水轻尘。桃花故事雨烦闻。杜鹃红似火,焚了自家身。
谁见无言孤袖?萧然立尽黄昏。自悲未已复悲春。泡桐千紫呐,吹出是招魂。

角招
曳孤履。千山镀赤斜阳,细环秋桧。剪疲松影跛,荡石摇峰,多事洼水。山云老矣,掩不住、荒崖藤蒂。剩欲萧然归返,尽天滑似璃色,把游魂安系?
风至。密移草背。枝音鸟舌,竞凑宫商徵。苦颓狐萎靡,不禁婆娑,闻之憔悴。谁知个里,更这客、轻轻掸泪?欲问今生将若寄?算早为、曳泥涂,备长尾。

生查子
相逢似有缘,初识浑如旧。欲避反逡巡,柳下稍回首。
又因无事行,又是花时候,又入小芹溪,又捻溪边柳。

浣溪沙
捻蒂依回语未开,当时人在杜鹃堆,颊红花映两难猜。
瘦蝶初飞疑尚病,新山绿积渐成肥,茫中双燕又回归。

风入松
独携远足走萧霜,冻裂破琴囊。嵯峨万里清秋路,凭一鸟、远送穷荒。断水横山老柳,从天到地残阳。
枕苔一梦怪黄粱,何处是吾乡?鬓边旖旎惊轻露,挥不去、滴入眸眶。驻苇灰乌点点,攀天白草茫茫。

甘州
看天天绿雨溅残春,涨落小溪流。怪泡桐花苦,不关侬事,也则低头。总觉天穷云起,不即便休休。老了相思意,未倦长眸。
自恨零星往事,是时光掣逝,望远何由?剩当时酒袖,不洗亦空留。算不关、刘郎欲去,是桃花、曲水挽难收。和春语、自今年后,莫到汀洲。

江城子.记梦
几年清梦作车通,有常踪,似飞蓬。又是槐边旧处旧相逢。漫说阴阳无限事,凭春雨,打匆匆。
和知春也久难同,始成红,又成风。一例垂杨绾送夕阳东。绾得春停三百日,绾不住,北归鸿。

沁园春
白日旋空,后土淹春,莽瀑射流。洗千年怪石,森余瘦骨;万家悲喜,幻作平湫。粪泛蝇名,沙淘蜗利,溺死几多弄浪鸥。还今古、剩东涛一脉,渺海苍悠。
何须小子骅骝,对宇宙浑元许此头。被鸡鸣狗盗,攀完龙尾;驴嘶马啸,掩却凤喉。回指江山,旧曾狂处,老鸹昏云掩暮畴。吾倦矣,愿廿年风雨,载一飘舟。

水调歌头
踏老今春骨,春走夕阳头。韶华不算英杰,也睨少年眸。百里长川息浪,八面昌风敛迹,尽怪落花流。不管留和去,只有载醪舟。
扣腐橹,仰四宇,送沙喉。一颅惆怅,并与归燕过天陬。不记吟枝拥朵,但有低回蜀宇,多事替人啾。笑拍巢由脊,不解濯胸庐。

虞美人
田畴渐泛春农脚,燕子浑无觉。江南最好放闲舟,买得几盅村酒比东流。
杨花逐尽香犹在,杜宇夫何待?泥人天气淡旗风,绿了一枝梧叶便匆匆
其二
文霞一泼铺江浴,溅上黄昏目。无聊飞絮堕难低,任被吹粘短杪颤危危。
流云流水清清淡,细弄和蛙管。今宵人在薄桐阴,吩咐蟾蜍自去莫相寻。

满庭芳.洞庭湖偶作
浪上苍穹,云匍远水,一岛横卧千秋。叹予后子,来觅杜陵舟。细记疮痍满目,笼老袖、泛作萍浮。又因甚、游人指笑,来往锦帆游?
休休。江作路,风云开合,谁记前洲?看旧泪滂沱,化了轻鸥。只有无知野荻,还空在、替古人愁。咄且去,江山尚好,我亦未衰头。

贺新郎.告词
笑眼和君说:记当年、巴人酒佐,几人目侧?一旦大贤为虎变,费煞人间心血。尚不许、愁人稍歇。荡尽春江无限水,问辛公何苦挥狂笔?添季子,夜郎咽。(1)
平丘涨海天倾北。剩荒荒、江潭老树,暮摇朝曳。死了田横良已已,累却知音五百。算不比、君心若铁。(2)逐向西伯利亚老,又分明兀兀盘胸结。这一笑,谁会得?
注:(1)“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万叠”稼轩句也。顾贞观寄吴汉槎词起云:“季子平安否”,又以吴之谪比太白夜郎之流,而自比杜甫之思。(2)迨及建国,诗词几亡熄,而犹有好者孜孜未能忘情。

代词答
甚矣先生责。是卞和、咎由自取,与奴何涉?倚翠偎红尽可写,渺渺高唐声色。甚屈子、偏偏吟泽?固也驺虞不食肉,被君家灌尽肝肠裂。奴有恨,齿犹切。
女萝菟本缠相接。共千年、盲风怪雨,诧然霜雪。马上琵琶蛮瘴凛,淡宕清波斜月,须让我、一杯同吃。不见舜尝辱瞽象,又千秋司马刑先割?濡呴且、永相悦。

贺新郎.告词
笑眼和君说:记当年、巴人酒佐,几人目侧?一旦大贤为虎变,费煞人间心血。尚不许、愁人稍歇。荡尽春江无限水,问辛公何挥狂笔?添季子,夜郎咽。(1)
平丘涨海天倾北。剩荒荒、江潭老树,暮摇朝曳。死了田横良已已,累却知音五百。算不比、君心若铁。(2)逐向西伯利亚老,又分明兀兀盘胸结。这一笑,谁会得?
注:(1)“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万叠”稼轩句也。顾贞观寄吴汉槎词起云:“季子平安否”,又以吴之谪比太白夜郎之流,而自比杜甫之思。(2)迨及建国,诗词几亡熄,而犹有好者孜孜未能忘情。

代词答
甚矣先生责。是卞和、咎由自取,与奴何涉?倚翠偎红尽可写,渺渺高唐声色。甚屈子、偏偏吟泽?固也驺虞不食肉,被君家灌尽肝肠裂。奴有恨,齿犹切。
女萝菟本缠相接。共千年、盲风怪雨,诧然霜雪。马上琵琶蛮瘴凛,淡宕清波斜月,须让我、一杯同吃。不见舜尝辱瞽象,又千秋司马刑先割?濡呴且、永相悦。

水调歌头
云是我之魄,风是我之神,世伦不是绳索,蹑足步阊阍。托起一钱圆月,卖与帝家换酒,大笑卷天津。回首问庄子,孰者与鹏鲲?
饮元气,佩日月,舞乾坤。不知何事蓬丈,鳌背避逡巡。见说桃源路远,且怕严滩浪恶,醉卧枕昆仑。醒欲觅龙伯,壁下一灯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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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啼序.梦窗韵
江南晓开梦枕,有黄蜂拍户。立东阁、侵柳残风,不觉凌迟暗暮。剩连坎、遮烟断目,氲氤一带巢乌树。向长天、几朵荒云,恐粘轻絮。
细踏昏涂,随捡嫩叶,带漫山浅雾。甚无意、摊展羊毫,绘成清墨香素?怕明朝、风光换尽,剩虫蠹、痕巢金缕。记当年、曾赋招盟,卒乖鸥鹭。
芳心旧系,桂艇兰缰,渺成只雁旅。怪漠水、不留桃影,只闻空汛;始作嫣红,又携风雨。凄然转望,山横微翠,萧萧落日深岚下,只黄鹂、尚送桃根渡。频挥宿泪,潺潺流入汀洲,化为杜若生土。
凝回久矣,把鬓寻人,问可侵半苎。算掩抑、草矜前绿,卒染谁衫;蝶恋陈衣,卒同谁舞?怏然自识,春踪已渺,人心哪可如长桧,信今宵、不奈移哀柱。恒思放一飘舟,笑骂随心,五湖在否?

西江月.梦父
弹指四年电抹,披风破梦前宵。壶中未竭鬓中毛,相对飘衣长啸。
万里横川堕日,一虹推雨层霄。虹边回首指金潮,射起余霞千道。

浣溪沙
系日长绳岂易求,桑田未海未能休,几人曾挽旧年鸥。
酒借沧波疗倦眼,病扶风雨上危楼,一重心事一重秋。

唐多令
惊梦小荷塘,楼前月欲藏。三十瓦、暗淡灯光。难道人间廿四节,真不许、着凄凉?
难记旧疏狂,袖边酒迹黄。前日稿、喂了风肠。叶上初陈疑是朵,寻去也、是秋霜。

南柯子.田为韵
断梦寻莺去,春溪绕柳回。为迎新燕旧门开。寂寞杜鹃心事雨难催。
蛙语喧如夏,桐花尽堕苔。春光何事苦徘徊?但怕明年无力更重来。
注:按“蛙语喧如夏,桐花尽堕苔”原作“蛙语喧如蟋,茅畴绿似苔”,燕垒莼鲈胡僧三兄摘之。

鹧鸪天
楚楚杨腰淡淡天,堂前风物故依然。几曾分酒浇轻絮,不许当歌咽玉弦。
风约略,鸟间关。一年回首又春残。人间来去匆匆地,谁到人间不惘然!

卜算子
病起看黄花,相对依然瘦。一树青黄湿挽烟,坠鸟惊还救。
左雁背黄昏,人在黄昏右。雨是光阴酒是秋,过了今年又。

西江月
不意人间三宿,起来老尽沧桑。瀰瀰大野草苍茫,指点河山雄旷。
白鹭惊弓先坠,鹪鹩一杪安详。天为柱帐地为床,卧看锦帆冲浪。

念奴娇.寄薛为宏
马回风吼,更森刀凛雪,梦中谁挽?不认流年流水恨,尚记巴陵狂胆。簪花俏鬓,苔霜尺厚,一例焚兰散。子猷在否?竹芜千亩谁看?
万事到底难堪,尚邀云雨,跋扈飞苍坂。裂铁凋梅今夜笛,吹上九重宫馆。试睨王侯,重收覆水,不是当年狂狷。还云未老,肯谁同学拚饭?
其二
如天大道,向风霾雨僽,大河谁挽?了了秋寒斫铁具,换了种麻心胆。邵瓜熟后,江鱼肥处,一曲广陵散。讥蝇噪雀,曲终还怕人看。
留取桂魄芝怀,赤松同往,何事悲盐坂?夜睡老龙惊浪起,飒飒兀寒摧馆。两地萧然,料移筝柱,赌尽今宵狂狷。我难相慰,愿君强自加饭。

贺新郎.王江华来,赋以接客
短褐拖风住。指江山、辛公去后,我今来处。老树连林苍不止占断人间朝暮。谁敢是、屠龙怪侣?大踏步来三千里,看吾兄尚带昆仑雨。翘一发、共云翥。
铜琶铁板携来否?甚青丝、匆匆换了,山公颠悟?幸有狂怀倾砥柱,未学颦呼阿堵。笑裸腹、一身尘护。雾豹千年共去可,但回头袖扫群山俯:我苟去,孰为主?

祝英台近
绿鬟腮,红舞袖。回立小垂手。轻盼流波,只是梦中有。琼腰旧恨千重,仗醪分付,又错舀、新愁盈缶。
旧时候。旧时连亩杜鹃,新来又如绣。旧摘兰芝,新上有情蔻。旧时桃叶桃根,新成绿子,谁再管、刘郎消瘦。

青玉案.生之环
春归谢了杯中绪。剩杯外、无穷暮。又是无人斜燕渡。小舟闲畔,笛声凉处,无事清清絮。
风来风去人间路,不记风前几曾误。认得人颜蛛网缕,不曾思想,心情更是,网上朝朝露。
其二
游丝挂尽年年绪。管不管、春趋暮?管了依然风与雨。若云未管,年年底事,欲绾行人橹?
行人倦也终须住,住向君家可能否?君自无家人更苦!莫如自去,来生来岁,可有相逢处?
其三
无凭一棹随风去。先不问、向何许。了了沧波波上雨,岸边凄草,船边夕照,仿佛曾经遇。
认来认去真无据,一盏浊醪自权举。不辨人天谁是主。桥头燕外,系舟还是,别时那株树。

蝶恋花
月也无声山也静,不似人间,恰是人间景。小杪寒乌栖不稳,一天露葬雏萤影。
是处人家秋浸浸,笑起频箫,永夜消兰烬。我亦人间长住定,敲门去问青春信。
其二
槲叶风微江月晕,柳下深丛,小露低枝揾。一尺天宽谁肯认,青山相对清清忖。
也有平生休自问,醉了迷糊,不醉言非信。坐久帘栊真不忍,情怀一片风敲定。

浣溪沙
蓼叶红寒荻叶疏,黄昏云脚下荒畴,孤鸿野逐转蓬游。
露草风摇如诉梦,河莲水睡不知秋,淡阳携影伴乌鞧。

蝶恋花
南北横斜无限道,道上行人,各各趋新娆。白袷蓬头斜盖帽,依门坐觉尘音老。
赶上江南春尚早,后日天光,风雨谁能料?满地残红污损缟,分明不似秋枫好。

清平乐
斜阳三弄,落尽桐花凤。醉叶留乌春影重,更压春凉千种。
飞来飞去双鸥,悲凉换取三瓯。昨夜无根细雨,明朝吹作羸秋。

南乡子.东坡韵
日下短云收,红蓼白蒲乱吐洲。小坐江堤耽酒恶,飕飕,多谢流风科打头。
山色过江酬,雁字长刀划破秋。一派枫光浑似醉,休休,莫放今生小小愁。

沁园春
放棹中流,后土长天,大笑挽鸿。问成耶败否,星垂五丈,鹏抟八裔,毕竟英雄。未触琼涛,先陈鲍肆,谁忍空斋卧听蓬?高歌止,叹龙蛇寂寞,风雨横纵。
而今小睡匆匆,认归鸟山云是友朋。看疏窗空旷,宜栽翠竹;灵泉浩荡,莫负青峰。客道功名,我言几案,笑指炉边四五盅。更阑后,对削泥锈剑,泪洗螀蛩。

醉花阴
百折罗衣千线泪,一夜风吹起。阶下月胧明,短树无人,几遍清清倚。
寒山梦更低低地,作乱蛙惊碎。只是问天心,谁到人间,问取今宵意?

宴山亭
病即非病,睡亦无聊,起拍书笺谁爱?揖问山兄,不语不言,怎过得千年在?眼在何方,见人物、直如无视?羡你,幸浑沌痴顽,胜吾多矣。
回指来去双鸥,也衣食牵缠,与吾何异?有时无赖,弹石飞弓,纵低翮须难避。事事难堪,只陶令、差能重记。
注:谓饮酒也。肚里,被芒角,将肠撑起。

最高楼
身外事,数去自空空。马耳射东风。三年能饮千余盏,一生能见几回鸿?笑浮云,辞未久,又盘松。
要莫是、短筇长伴葛,更选个、大囊能背月。还最好、耳成聋。对人如看春中草,观怀大是日边虹。唤轻舟,五湖水,已濛濛。

蝶恋花.客有讥余不能咏物,然之,为赋此一笑。咏梅也。客曰仍是偏锋
客起时间梅未到,一刻澌冰,强去溪山找。老杪枯蒿都说道:“不如梦向天公要。”
客醒时间梅已了,欲骂枝蒿,软绿扶风诮:“月在窗前梅在杪,看君梦里轻轻笑。”

浣溪沙
后土圆穹两渺虚,一生池沼走游鱼,鳍鳞老尽只须臾。
欲雨低萤神错愕,无风细树态模糊,小庭步尽听蝉呜。

更阑子
柳花风,梧叶雨,来去鹧鸪飞住。烟远近,暮凄迷,初荷绽上衣。
蛙鼓歇,低萤灭,窗外枝凝露跌。村鸡起,小灯红,有人独倚栊。

玉楼春.听旧歌《花纸伞》
木兰舟上临河站,一曲回风花纸伞。少年未必不多情,未盼回眸肠已断。
流年景致流年换,只有青丝无略短。何缘再到系魂桥?魂在桥头犹可绾。
其二
那时花下千千度,破合樱桃回合舞。流莺只在小枝深,谁管枝前人怕语?
又听旧曲如听古,一霎苍凉生恶暑。年来旧事隔千山,只有相思无隔处。

蝶恋花.看山词
闲里看山山不老,白发年年,又换青葱稿。有时郁怒时平拗,不似人间多桎梏。
石冷苔稀都觉好,只要无人,只要无尘到。春生坎下无心草,秋落烟中无用枣。

水调歌头.淮海八八八年忌日作
昨夜清梦里,横绕古藤州。断匏谁管余迹,幻作此天畴。一半天风苏轼,一半畴烟淮海,剩我只空愁。能对两千古,穷煞又何忧。
文章事,千秋业,怕重谋。残弓待挽,鹘的羿力两难求。浑沌人间物事,跼蹐胸中丘壑,写出泪双流。破读五千卷,未破败成由。

蝶恋花
太白千年魂已昧,纵有鹏心,转化离群鬼。坐是锥尻行是刺,人间作客真无味。
古往今来凡几辈?品透艰辛,又被荒坟替。我亦有坟坟此体,从生及死俱坟里。

蝶恋花.寄薛
频年惯走巴陵道,道上风尘,拍拍欺人恼。旧语依然浮旧到,醉归三日余音袅。
访戴狂情今已老,剩下长年,独影和身抱。倘欲相寻寻合早,迟来挂剑坟头草。

采桑子
梧桐一角陇灯低,早也凄迷,晚也凄迷,坐到陪人白露霏。
一身犹是去年衣,破也无期,补也无期,为怕梧桐不认伊。

如梦令.书愿
漙露小山烟重,帘幕低云垂拥。野老熨笙箫,不辨宫商时送。风动,风动,梅下一床凉梦。

点绛唇
野碧层芜,乱云日暮迷畴亩。无名风厚,斜卷苍山皱。
客子何来,更向何方走?孤鸿瘦,渺然回首,大宇和恒宙。

观舞随意作
裳仰俯,人三五,一晌春光生惘怅。吉他妙手声骀荡,更着春云眉样。
留纤步,君莫舞,舞向谁家欣赏?人生长在针尖上,跳到头昏脑胀。

蝶恋花
又作萧条天地步,代谢殷勤,毕竟谁分付?老石荒山无片语,凭江坐我心魂腐。
辛苦酸蝉飞上树,冷漠西风,听得茫然去。蛛网尚悬遗蜕住,一天霜泛明朝曙。

绛都春.秋兴
江湖寥阔。剩短雀穿茅,高鸿渡幕。濑石清泠,付与黄花低品度。稻容一到稍梳掠,便不许、农人不乐。暮虫带起,机声轧语,远来阡陌。
衣薄。凉衾梦醒,倚微笑、撼得梧桐纷落。亦自有情,曾是春心如恒藿;怪春风、等闲抛却;又还被、秋风捡着。向黄昏雨归来,惹泥双脚。

伤春怨.秋夜独坐,深静如禅,此予至喜之境。为作四章
独坐秋宵牖,可是清凉时候。只许落梧桐,旋过梁尘随后。
壁蛩长应瘦,奈此年年堠。无地觅春红,毕竟与、谁相斗?

卜算子.同前
我着破衣衫,坐入秋声里。无酒同人做断肠,自理肠中意。
起舞带枯桐,廿载身形赘。上有寒星闪独光,看我人间味。

谒金门.同前
寒秋坐,衣袖无风自破。照我星为旧物么?年来年去我。
各有蛩人一个,便觉乾坤不大。算算双肩太瘦坷,担得时空两垛。

清平乐
神扶秋住,山则神之助。支派梧桐风上树,免让梧桐向隅。
居家不必春葳,秋蟾西更复西。布被微寒已满,今宵梦莫来栖。

减兰.十二月七夜与肖健纵谈平生幻想因次其韵
为谁内热?闲冷天边千古月。忽笑忽颦,两似蜃楼海市人。夜深休去,更有谁堪同我住?青韭堆盘,防备今宵菊梦寒。

水龙吟.昆明昙花寺
昆明自古长春,夏虫语久荷初麝。江南谁管,残英纷絮,飞穷无价?野寺闲梨,青皮尚涩,蝶红休诧。看消尘细雨,噙香鸟舌,趁游语、惊飞下。
穗熟蛙声老咽,甚寒泉、蝌虫尾乍?见人先避,满囊诗兴,堪同谁话?累石遮亭,林枝犹幸,后邀前迓。看横波一带,怡然吹皱,海岚千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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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一九八九年

贺新郎.次前韵述龙、送龙,时龙年之末而蛇年之首也

龙魄难驯也。肆昌狂、云姨电伯,横天雨挂。开我炎黄千裔族,一烛千秋昼夜。(1)几屈作、洋倭轭马?八国联兵摧瓜剖,看云中首尾呻吟乍。鳞上血,僧鞭打。(2)
义和神帜消烟罢。问师兄、阊阍微启,可曾悲咤?赛德先生邀不至,再数韶山史话。甚七七、蚍蜉又惹?八格牙鲁真气焰,剩凄凉铠甲留人骂。君不见,屹然者?
注:(1)《山海经》记有烛龙,亦称烛阴,开眼为昼闭眼为夜。(2)《西游记》唐僧所骑马为龙所化。西人觊觎吾国,盖以传教士为先导。

其二
一觉瞢腾也。叹沧桑、人间日历,几经换挂。梦里狰狞蟠万怪,留与凄凉昨夜。陡一啸、仍非病马。(1)对内搞活外开放,放双魂莫干腾潭乍。正破壁,笔初打。
并非高枕皆休罢。向横行、前门蒿草,后门堪诧。物价掀船如水涨,更涨巷闾闲话。又官倒、民乎敢惹?鳞角蛆蝇堤穴蚁,愧书生气力唯歌骂。龙之意,何如者?
注:(1)曹操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东坡用之曰病马已无千里志。

其三

万古辉煌也。俯山河、腾乌驾日,长鞭安挂?一酹留君鞭渐缓,占却凄清月夜。君报我:“时如隙马。四十亿人八万里,盼鸡声露影窥吾乍。鞭敢怠,不快打?”
今朝再酹应留罢?到归来、十二年后,二毛霜诧。兀兀家身尘影里,谁共悲凉闲话?君曰:“鬓,孰能不惹?汝本龙生兼龙魄,付龙乡处处随呼骂。”独余我,思量者。

鬲溪梅令.元夜作
春红姹乱菊孤寒,在人间。莫便逢春逢菊到江边,到时一片烟。
酒杯深浅句茫然,是华年。总记那回微雨渡江船,迄今梦不干。

定风波.有作。一月六日
故故慵施额上金,依回欲问旧时人。栏杆曲曲遮遥道,休绕,一番番泪破眉云。
小摘芭蕉翻碎雨,无趣,要偎人踏润泥行。昨暮风阑兼酒醒,争忍,断肠眸子短长亭。
注:后见元裕之诗,早已云“短长亭是断肠亭。”。

玉楼春.有作。一月六日
楼头夕照楼头影,重水重山难数定。人间路有万千条,只去邮房询远信。
为谁憔悴添新病,谁为春风吹旧鬓?游丝断藕不能挥,越是天涯心越近。

贺新郎.赋待肖健
岁又侵寻腊。故依然、寒盘佐酒,酒余看匣。匣里长鸣如虎吼,了了冬阴谁答?但古木、枝风杂沓。浩觉犹龙卒不许,抚年前铁铸飕飕锸。莫去看,暮云合。
来春消息先寻鸭。鸭不言、与鸥之海,俱称堪狎。最是无因身尚在,瘦尽嶙峋双胛。问肖子、貌其飒飒?故里青山长妩媚,漫欣欣便指桃堪掐。春到也,门须閤
注:肖借用于岳阳教委,颇有归志。余日前酒病卧其处,彼赋词,意略谓欲归云溪,及春玩桃。余曰:与君皆意气萧索,夭夭灼灼者非我辈物也。

其二
万象盘胸纳。只菩萨、世间扰扰,头乎难磕。但任天龙行天海,叵耐无边佛法。法之下、人犹在盒。筋斗飘飘倏十万,诧凌空盘礴五行压,猴有力,草生肋。(1)
不周倾侧天维塌。讵似吾、围炉雨雪,一杯缓呷?招与吾兄归来也,酒尽三涂鞋趿。便王霸、浮生一霎。满岭白云不堪赠,作宵宵梦被堆温榻。鸡欲起,人尚乏。
注:(1)官僚体制,极权人事制度,是余等大敌,亦为至恶。

贺新郎.正月六未亮作
谁放时间去?又谁为、江河岭谷,峨峨永驻?道殡屋尸亦一世,何用孙郎射虎?更二者、可能一取?曾笑古人多孟浪,看明朝我亦成今古。流水帐,要记否?
不堪愁绝邯郸步!但圆环、循回转到,旧曾来处。独上昆仑观左肋,蹶蹶真其不恶?可辜负、阴阳冶铸?堠塿真非松柏地,是廿年错与雨和露?恒自问,谁答汝。

拜星月慢.春雨。二月十四
细织春幡,密缝针脚,夜半谁怜眇眼?鬓压青灯,是萧寒庭院。梦初熟,仿佛、愔愔断却还起,但绕丛筠凄暗。思遍天涯,有谁人能绾?
忍匆匆、掩却栊帘线。便重启、只见身形远。藕意欲寄深情,也流风吹断。约今宵、底不朝人面?春衣就、试与何人换?料软柳,楚楚明朝,更凝眸缀满。

系裙腰.三月五日
每年春到总嗟迟,真到了、倩谁知?小衾梦闭更帘垂。纵知得,仍只有、几篇诗。
平生细检似游丝,留不住、又无归。有时闲挂在檐篱,看别个、争斗草,剪春衣。

洛阳春.三月五日
一罣窗棂欹小,积尘慵扫。偶然觑得隔墙春,竟不识、何时到。
便倚檐门微笑,看人热闹。邻儿雀跃指归禽,恍似我、当年少。

减兰
人间蹓马,却曲迷阳蟠满野。偶系云溪,断梦游魂绕栅篱。
踞梧盘礴,八面森风摧骨胳。莫骂阿瞒,黄祖操刀更后边。

满江红.为工作所制,苦甚,醉次其年韵以泻之。
我有狂怀,飞系在、夕阳云下。正不独、人间为席,乾坤为舍。日与寰球行八万(1),夜栖龟壳宽三瓦。更闲来、偶触不周山,陨石打。
既不必,人惊诧;亦不必,法牵惹。是翩然栩尔,南柯梦也。倘得成真蓬岛上,讵能似此奴僮亚!但清泪、确实似黄河,从天泻。
注:(1)毛泽东诗:坐地日行八万里。

念奴娇.同前夜醉题其年词。即次其年读屈翁山诗有作韵
吾公出手,便日鞭骖后,月轮脚下。却笑追尘来后辈,唐肆几堪求马?倒竖虬髯,小开繁弱,岂许孙郎霸!横芜毛血,先生犹说未射。
趺坐自小乾坤,何须岱岳,一路凌嵩华?跋扈已招天下妒,更有杏桃能嫁。谁说《菜花》、《蚌阜即事》,不是如花者?降城高筑,欲降我亦难跨。

望江东.有作
浮生聚遇浑无据,原只合、秋中圄。可怜误到桃花渡,消尽了、香春雨。
人间已没相思处,谁更有、相思句?回缰凉到山中住,种一片、相思树。

贺新郎.四月三十日赠肖健
肖也平生友。梦前缘、依稀是在,前生结就。君面苍芜森柏壳,我面都呈苔锈。忍相对、互嘲互丑?廿载欲栽蓬上竹,得萧疏数笋欹荒堠。看腹内,卒何有?
仍题八字座之右。道从今、“行如甘草,立如柔柳。”甘草为医和百药,柳可由风摆首。苟如此、世何难走?君倘有闲须唤我,报梅边备得琴箫够。我闻了,去买酒。

其二
锢绊衣和口。更心神、纷然总被,世言拗纠。屋内清狂能拍桌,出屋丧家之狗。还只是、半饥消受。不分无能乃至此,竟诗人做到青衫旧!敢再许,屠龙手?
听风听雨长相偶。便深宵、和灯坐过,时之十九。贱子与公年俱少,总以早衰相逗。又似与、伊谁相候。我识廿年清梦冷,定哪天起诧霜毛厚。敢再许、弱冠幼?

南柯子.夔生韵
前夜霏霏雪,茫茫白接空。逢人只说太匆匆,尚有余怀未及问秋虫。
才始欣春到,莲苞又蹙峰。无心再到小桃东,一抹斜阳无奈挂孤松。

无谱
宝镜象牙床,检尽裙箱。时风只要捧心娘。妆成绝代须谁看?点不上宫黄。
终日坐虚堂,转尽回廊。夜来生怕即飞霜。曲终一拍能留住,留不住韶光。
注:东坡词:留取曲终一拍待君来。

木兰花.有作
陌上游人无几许,年年看熟风中絮。随行不是斗清狂,偶一回眸帷畔女。
香车曾系青青树,五载无花无片雨。痴谁夜夜着春袍,坐到人间秋色去?

临江仙
底事将行浑不语,小箫吹透重帘。停眉千唤不回颜。低声但说,此曲太凄然。
惆怅莺啼三夜雨,楼前一挂秋千。玉梅花落满栏杆。斯人去后,渐渐识春寒。
其二
冷却琴书推却客,终朝只伴斯人。等闲指月作天心,当时千遍誓,几句是当真?
自到深沉都淡漠,偶然回首前生。衷怀浑不记无情,记她晨雨里,和笑摘梅魂。

少年游
短衣青帽两巉肩,日日住青山。荷英数尽,闲云看尽,淡淡掩重关。
苔窗半世幽人分,谁复怕孤单?蟾蜍上了,窗前孤烛,窗外更孤蝉。

蝶恋花.蛾
一例春风相哺乳,一例众生,造物何偏护?蝶意蜂情纷似雨,斯人独在釜中煮!
毕竟于人何罪忤?遍体绫罗,仍去栽桑树。便脱茧衣非赦恕,人间八面陈灯炬。

蝶恋花.有作
四野萧寒依旧是,散木疏枝,乱向刀风指。梦叶飘阑心未死,人生只与秋相似。
检点无端千线泪,尚去荒芜,遍沃来春籽。便有来春花万紫,双眸可惜枯如此。

浣溪沙
无语相看到日昏,眉丛嘴角觅前痕,其颦其笑两瞢腾。
百计留人帘外雨,千般去意客中人,相逢未必胜离分。

满庭芳.秋登
梦醒疏梧,书空兴会,随客去倚高栏。江湖四望,一目卷清寒。远近阴晴悲喜,大都是、旧日诗缘。且枯坐、同人几句,笑说已秋天。
凄然。先生已、才情减尽,欲减容颜。剩随花寄与,一点心丹;漫是年年春了,又西风、卷到枫边。枫林外、如烟如雨,可是五湖船?

生查子.用春日韵
秋意砌蛩声,秋色梧桐树。种菊一秋花,费此三秋雨。
月在秋中老,人向秋中住。一夕不能知,和月双飞去。

沁园春
山水之间,雨晒之间,乃吾一亭。看清风朗月,辄思玄度;停云归鸟,最逊渊明。酒减腰围,诗煎肺角,变入清商满地声。寒梧外、有迷秋三径,忆夏孤萤。
摇头一笑休宁。看随涨随低水百平。况催年二鬓,犹非种种;嘲人众鸟,尚似欣欣。听雨深宵,排棋短日,更觅余怀揖砚兄。求唯一、要庄生小帚,细扫狂痕。

凤皇台上忆吹箫.九月二十六病卧肖,起留三阕。时肖有分飞之悲,亦触余旧事,故泛写之
秋咽枯梧,被添残冷,小窗谁试疏眉?有万山霜落,一带枫归。庭下秋千蝶影,经几许、雨拽云摧,浑不是、当年梦后,玉袂来时。
痴痴。杏南芍北,三十里春江,绿舸红卮。剩水消蒲荻,月淡烟霏。回首阴晴廿载,留两字、终日相思。相思到、青生颊苔,白上心丝。
其二
酒在秋先,人居秋后,共秋唯有霜眉。念春寒能暖,春去能归,何事春言春约,经不起、一夕秋摧?谁立在、今朝别处,昨夜来时?
痴痴,萧郎玉管,吹彻了青罗,吹彻红卮。问地涯天角,雨幕烟霏,那叶伊人兰艇,飘泊在、何处相思?人易老、檀心万年,不会成丝!

风入松.同前作
湖波翦翦百年瞳,看尽踏春踪。琼鞭玉勒青罗袖,更谁家、短楫低篷。细雨流光紫燕,淡烟斜日清盅。
酒花人面十分红,记得太匆匆。而今冷落清秋在,倩谁管、小月微风?只有萧郎玉管,年年吹到桥东。

蝶恋花
何事孤怀拚满盏,满盏瞢腾,满盏无因怨。未老双丝霜欲染,韶华看看成迁变。
一点秋心能婉转,守死风尘,直是无家犬。断足科头欹两眼,人间住得人都厌。

拜星月慢.十二月七夜作
笔束霜心,灯嘘凉梦,独与冬魂坐处。远笑遥歌,是谁家筝柱?倚窗听,但有、萧萧瘦竹扶桥,暧暧残烟栖树。水颤微波,恍山灵初去。
不思量,不识年华注;思量尽、又恨年华遽。软语昨夜柔蛩,付何时风雨?剩蟾蜍、冷抚千山坞;尚不到、寂寞封苔牖。但早有、凡点梧苞,结来春愁绪。

水调歌头
我有诛心笔,峭兀写云溪。青山小巧,如碗如鼓扣能嘶。大力遮风老树,矮屋藏凹稚子,相溺母含鸡。我更屋中客,弱不怕霜摧。
长歌尽,短歌续,夜相移。三年魈镢,种我唇角几痕髭。八小时余留着,一碗水余放去,禅味海中醯。与石穷研讨,鼻翼渐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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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一九九零年

蝶恋花.元月三日别王江华,待车华容注滋口车站,孤坐赋此,时醉初醒。龙贺江,实沱江,当时误听耳。

龙贺江头千屋比,独有斯人,冷眼看新岁。昨夜长歌今日悔,囊中空尽眸中泪。
转问今年春到未,梦见开花,更梦人憔悴。百折胸涛煎沸水,醉时难煞醒容易。

鹧鸪天.二月二十六下午孤坐吉来,睡已酣,对雨独赋
簇簇青山四壁围,前窗关紧后窗推。读书偶尔耽颦笑,作字时常似爪泥。
清睡起,暮灯微,鸟声啼湿一庭霏。钟前闲数千千秒,坐到深寒自不知。
其二
自是相逢与命违,当时谁道不欢悲。偎人冷暖双眸泪,舞月行留一袖垂。
云易散,梦难期,幸余双鬓尚青蕤。有时偶忆如无忆,淡淡回头听鸟飞。

南歌子.携酒春游,中怀有念,悲喜无端,词以纪之
藜杖陈将碎,花光惨不逢。且将春看酒边盅,自觉微欢一刻胜千红。
短日妒人少,轻纹上额重。先生长与太虚穷,但有情怀似雨荡天风。
其二
自以无桃看,居然转面逢。清愁略不敌微盅,坐便欣然两对鬓眉红。
略彴随山转,烟岚入暮重。骑鲸骑鲤计都穷,管领人间闲雨与闲风。
其三
乘兴歌而往,携杯去复回。寒桃半树太穷羸,且待杜鹃开到万山肥。
雨意轻如梦,山禅静若痴。此间不饮更何为?便到微欢微泪不知归。

唐多令.有作
微语几分羞,微欢展半榴。谁信道、偶尔相侔?人去人来留不住,算只有,泪能留。
惆怅水渟浏,凄凉镜惋幽,长见得、那夜双眸。夜夜层衾无避处,凭旧梦,砌新愁。
其二
生路短如沤,大江日夜流。谁不是、过客悠悠?唱罢阳关挥罢泪,寄一语,莫回头。
春雨涨天畴,春花万叠稠。猛从中、味到萧秋。日暮飞梨千里雪,能卷我,下重楼。

醉落魄.其年韵咏鹰
层茅莫堵,眦光电逐仓皇兔。扶摇一翼千歧路,一吼长空,震慄谁今古。
江湖寥落无尘举,剑眸铁距将安赌?黄昏铩羽鞧松处,可是当年,百战霜风汝!

贺新郎.清明日大晴作
第六清明罢?记不清、几年晴照,几年雨洒。一梦推窗山扑眼,丽日曈曈早挂。听不绝、鸟声幽雅。是否清明疑不得,但今年何事无鞭炸?便有泪,挥不下。
更挥不脱伤怀也!耿中心、遗容黦黦,如描如画。觅不回琴箫吟啸,槐落灯窗秋夜。归不到、孤坟柏罅。招不得亡魂一点,只年年招得生魂炧。忍不住,泪铅泻。

减兰.春日行
人人有分,造物仁怀吹雨醒。尽占东风,我便不能拽短筇?
颜如败草,只被芬芳时物笑。笑亦无妨,背对桃花面夕阳。

琵琶仙.其年泥莲庵韵
倦客心情,赖总有、深夜独隅时节。多谢上帝怜予,蜗居许寥泬。三春雨、蛰龙休起;万株树、浓阴自结。冷魄嘘灯,灵狐劫梦,虑念都绝。
浑莫笑、偶客云山,便山到吾门亦为客。浑莫痴痴听起,任蛙声凄咽。算能在、人间已好,况清欢、红友堪说。夜夜验取开窗,月华流雪。

清平乐.四月十夜坐肖处作《语不得语歌》,十一夜追赋,其年韵。
棋茶都罢,几句家常话。最好相看千哑哑,一任腹中涛打。
春窗月泻烟笼,零零碎碎时钟。忽尔一声长叹,索然处汝霜风。

西江月.题肖词
我固逊君清丽,君须避我沉雄。烛光两对早衰翁,笑说风情万种。
物态依然翻覆,斯人幸已盲聋。世情淡薄酒花浓,酒尽怆然一恸。

水调歌头.读《山坳上的中国》,时已禁
四个现代化,三十万言书。杜鹃泣血,冷月霜夜籁荒虚。咄汝深怀似海,击此嶙峋片石,浩荡激鲛鱼。蠹脉卒何用?愧煞小人儒。
谈人口,非教育,诋官疽。居心何在?猛兽洪水欲何如?汝道隐忧千种,我有马恩三藏,祭起斩妖符。填绝天下井,举国大欢娱。
注:某国有狂泉,国人饮之悉狂。唯国王知之,自穿井而汲,独得不狂。国人乃以王之不狂为狂,逼饮狂泉。于是举国皆狂,众乃欢然。此事似出《汉书》,李贽吾《初潭集》亦似尝辑之;予醉中理稿,懒于考索,聊记大意耳。

声声慢.早落叶
共蝉身世,听雨年华,无根来寄虬枝。笑闪晴眸,绿云风掠参差。盈盈露肌玉骨,几时间、鬓换霜丝?天远大,看孤魂一点,摇梦天涯。
终古流波不改,向柔情万叠,款葬心痴。细绕洄涡,婷婷回首谁知?迟生不共花落,便秋凋、也有人悲。两无分、剩斜阳,千里送随。

金明池
夏老羲和,秋催素女,忽闪红枫嫩靥。塘镜里、斜阳渡鸟,向山影树角掩没。酒难消、竹席轻蒲,睡不定、蝉响疏窗凉热。味短日陪书,长宵煮茗,野客生涯清绝。
百事来数早凋叶。伴漠漠风微,淡然泉咽。旧情付、蛩中败草,此心与、天间明月。任翻飞、季序飙轮,照千里苍茫、蓬门玉阕。渐露润青丝,寒生腋肘,独立大江曙澈。

贺新郎.时风新纪
高匾劳抬首。笑惶惶、鞋跟跑脱,门框踏旧。尔一匹夫何大举?事在芝麻绿豆。但手续、必须清楚。百庙菩萨逐一拜,要自家先比菩萨寿。红海洋,是印斗。
嗟君不解分前后。看古来、前门好看,后门好走。毛泽东思想倒背,学问未为深厚。请悟彻、几瓶烟酒。漫莫呼天踏地苦,倘君而执柄也必有、灵犀在、一点透。
其二
度汝金针玉。倘做官、不须吐哺,不须辨菽。会喝茅台会吃肉,便是人民公仆。从外貌、怎生认读?八字横行后背手,看谁家挺得最高腹。问政策,可背熟?
台前讲话连篇牍。是秘书、生花妙笔,能同马鹿。报纸一张茶一盏,暖气空调寒伏。并不算、人间清福。百样资金尽可盗,兀满街私起黄金屋。宽衣坐,如来佛。
其三
学习雷锋趣。搭几台、小修小理,为您服务。政策来时有对,不怕交差不去。台撤了、依然如故。且看秘书才气足,总功劳一二三四五。轻车驾,就熟路。
时风渐到新如许。满街衢、勾肩搭背,尽为纨绔。倘有不平吉诃德,自缚武松喂虎。跂足者、围观几堵。幸也池鱼不及火,到归来聊作饭茶补。民如此,国可数。

贺新郎
鸾镜初妆罢。映幽池、荷裳荇佩,盈盈清夏。莫漫回头云鬓亸,翦翦瞳晖水泻。早惊变、万花羞谢。亦有人来人不解,任春光反复将谁嫁?长只似、秋风下。
安排蕙屋怜君夜。滴泠泠、空梧雨冷,深灯梦炧。一串歌珠溅玉盌,相对念奴歌乍。便粉泪、香濡罗帕。阒寂人间听不得,但遥鸿声和霜椽罅。我亦是、凄凉者。

卜算子.夜来风雨有萧瑟意,为作
独坐五更风,漠漠琼箫弄,一年长是望秋时,秋到心翻重。
薄雨冷梧桐,脱叶如孤凤,连宵加尽去年衣,减却年前梦。
其二
语尽意难深,酒尽灯花老,欲去帷车去哪边?遍地车前草。
草亦有衰时,人亦难长好。雨里萧鸿苇上风,岁岁关山道。
其三
短睡不曾开,容易山窗皎。薄雨经宵路未酥,秋隐深心悄。
淡淡熨寒杯,索索啼寒鸟。人在黄花梦里行,花落人谁晓。
其四
山色渐青黄,树影含金枣。一夜秋蝉零落尽,月尚披寒到。
酒病慰幽栖,意气酬花稿。闻说山南菊偶开,明日冲风峭。

尉迟杯.饮酒翻史记作
云溪暮。把一册、太史公穷抚。眼前毛薛呀张,千万戟兵奋怒。飓风摧室,更孰认、侯生抱关处?翠醥热,跣足科头,怆然一扣倾缶。
谁复束束文章?扯秃笔当刀,我欲长去。槛外苍茫秋不尽,听雕语、松摇海吼。人间有、臊狐狡兔,我讵减、持锥操筑武?曙将明、落尽哀蝉,空枝辟面吹雨。

鹊踏枝翻.其年韵
露蕙消烟,雨兰摧浦,秋声万里流闲暇。家家月色苍茫,蛩响低微,清歌共洒鸳鸯瓦。闭关剪烛坐西窗,孤怀落落堪谁话?
泪下。秋水迷蒙岸马。霜流明日哀湍泻。谁复桨击沙棠,飘衣来立,折柳当年灞?丘山自有古今愁,眉山何况铅脂画!

蝶恋花
眉上心间都种种,飏上茶烟,盘结金猊凤。月不伤心唯懵懂,夜深冷冷垂西弄。
笺字如眉如目动,昨日红言,此日锥心痛。祈梦长来无略空,浮生又恨匆如梦!
注:懵懂:方言谓不解事。皆读如普通话之四声。

汉宫春.得王江华书却寄,并约薛肖同作
病骨支离,对江湖一纸,如对丹枫。依稀犹见,墨间秋意纵横。频年谁到?点青衫、尽是飘蓬。山外事,沧桑漫问,醉余颓倚孤松。
叱咤吹箫屠狗,算凋零唯剩、满地西风。黄花蝶还能到,也只腾瞢。中秋近也,蝶安归?归葬菰荭。书不尽、黄昏强坐,来听冷雨疏蛩。

长亭怨慢.雁
又重到、痴痴望处。墨点归心,碧绡云素。细舞裳风,密排筝柱,向谁诉?更休回顾,人立在、秋阶树。望远宇阴冥,认不尽、横山无数。
暮雨,问家山怎在、冷荻疏蒲南浦!夜阑惊起,最怕听、萧萧苇语。算自恨、飘泊年年,已凄恻、空来空去;怎寄得书成?只是情人自误。

满庭芳.和薛信中,时中秋次日也
故客尘书,中秋古月,不堪两逼回肠。夜寒双鬓,浑欲上清霜。长是相逢梦短,但转作、醒处思长。劳佳问,潮生潮落,我已久非狂。
堂堂,知岁月,迁星变日,始算豪强。看依旧黄花,陶令何方?昨夜凄歌暂敛,能几日?又付重阳。甚时共、西窗薄酒,吟醉满庭芳?
其二
人似长江,居如蓬转,闻道又入山区。添灯读夜,灵鬼伴何如?恁是韶年阻隔,又何必、同在茅芜(1)?杯醪好,淡凉秋月,淡淡菊花居。
嘘嘘,灯炧梦,檐帘挂雨,树瀑飞渠。只三约戴船,一例成虚。尚有滔滔来日,料不至、挂剑坟隅。人易老、多言不用,唯愿饱餐厨。
注:(1)薛自江州转老学校,入山矣。予旧赠君诗:此生只似鱼和麂,汝在沧波我在芜。

浪淘沙
宿醉酒痕稠,短梦扶头。梧桐飞到几时休?万里长天和逝水,无限清秋。
惆怅暮云收,漠漠层楼,几家歌管咽春喉?犹有黄花无恙在,风雨横流。

沁园春.秋兴呈胡遐之先生
破石巉肩,冷露飘衣,独立巨峰。正鲈莼渺渺,嗟无季子;江潭落落,尚想桓公。大野摇星,空山放月,谁主秋边百世雄?中怀热,要小箫吹起,万壑松风。
人间百感飘蓬,笑宛转留春数叶枫。问长缨短梦,真能系日?深苔古涧,或许潜龙。我卒安持,民将有喜,轧语明朝乱夕红。高歌止,答孤怀唯有,满地惊蛩。

永遇乐.成《女儿曲》后作
千里游云,一松绿盖,来扫孤袖。我识秋寒,霾风僽雨,秋复知吾否?重山沉雾,野村窥嶂,一啸暮云奔走。淡苍烟、空潭冷水,半舟寂寞垂柳。
江湖堪笑,年年歌哭,毕竟为谁消瘦?日夕牛羊,良田二顷,可以眠高牖。元龙怎在,危楼倚剑?无限白云苍狗。要黄菊丹枫尽了,独来搔首。

蝶恋花.十一月六夜听雨
雨欲来时千户障,但有梧桐,相接能低仰。百叶敲金纷碎响,夜阑到底谁惆怅?
八面枝风翻海浪,我屋如船,谁击孤零桨?自是人生无定向,年来年去随飘荡。

贺新郎.山居遣兴
盘古不堪觅。扣先生、音容宛在,奇崖古壁。怕听招魂旧曲也,夜夜老龙悲泣。千载后、谁来幽寂?我有诗毫如柔水,问先生讨借沉雄力。松雨作,万壑立。
移家长卧苍云隙。月浑如、先生肝胆,瑰琼泻沥。酒病来扶苔石冷,短发萧骚露浥。怅四顾、只今何夕?浩啸长歌孤舞足,但山灵弦响和泉滴。潭影外,空山屐。

满江红.同前作
画地为牢,处一室、居然潇洒。人不到、观鱼梁上,陈尸松下。短锸刘伶犹在否?庄周之蝶无归也,两寻来、秋梦窄如舠,惊摇炧。
花占壁,真粲者;山拥牖,如车马。甚凡尘抵死,蜂喧蝶惹?相识已多不烦复,扣门偶许殷勤鹧,道清泉明月各躬身,待余驾。

其二
转瞬浮生,功过似、灰飞叶洒。君不见、将军归处,城门已下。百战单于无一面,人生之憾无过也。便封侯、不过梦醒时,烛光炧。
岂不是、射虎者?岂不可、夺胡马?试思量千古,从头恨惹。行路悠悠终失路,不如归去惊呼鹧。我自来、袖手看崎岖,盐车驾。

其三

搔首一樽,问靖节、竟谁潇洒?椎尽菊、孤怀盘礴,湍堧瀑下。漫怪群山长蛰伏,隐而不发跃如也。陡风来,澎湃海潮生,千舟驾。
浑莫听、刀刀者,要破舞、驱阵马。笑秋威八面,不堪一咤。败叶余花飞尽了,空塘冷月森刀射。唤山灵、小笛共羞眉,消魂夜。

其四

残卷一篇、灯一盏,清清长夜。谁正在、肉砧之上,凌烟阁下?贤与不肖唯自处,我宁曳尾泥涂也。看无边、风雨总多情,沿窗打。
秋欲住,霜将泻;秋欲去,终难舍。笑去来何必,万般牵挂。山上浮云朝暮变,山中黄菊年年谢。但伴余、不语有苍山,千秋者。

其五

对菊疏怀,两各是、羲皇之亚。且盘礴、灵狐拜遍,丹荑采罢。我觉苍山如莽海,山看老子犹龙也。要天公、更放薄云来,容驱咤。
山上雨,伊人话;山上雪,伊人帕。问伊人竟在,谁家帘下?雾幕岚纱撩不尽,润林如靥合开乍。最难堪、旖旎小箫声,吹禅舍。

其六

美酿不须,奈几处、秋泉无价。杯倘在、妇人之语,不堪听也。松盖可当秋被拥,明月真如秋雨泻。诧醒时、雨果列归涂,催诗者。
山寂寞,鸟来话;林凄苦,岚来嫁。只先生两袖,清风相射。偶有牢骚能决眦,奴僮顽石点头谢。转回头、乱翠拥蜗居,开门迓。

念奴娇.立冬日风雨送秋
问秋安在?在明宵短梦,今宵风雨。纨扇冰萤消不尽,一瞬蝉凋疏语。莫卷珠帘,山南水北,总是归秋路。痴蛩最苦,向秋犹诉深绪。
万里海角天涯,玉人无限,剪胜曾相许。旧恨年年堆叶冢,新恨冢边春树。谁记流年?枯荷但有,断梗飘难举。一樽长送,再来相候何处?

水调歌头.十月二十二醉不堪,因赋苦酒止酒二篇,皆以之字为首尾韵。今已醉矣,始忆尝誓止之。乃记其稿,而苦酒已佚。
酒亦何奸恶,乃竟欲除之?先生不语,一语双泪愧交垂。破我愁城万垒,费汝心肝一斛,岂忘大恩慈。马谡谁能斩?吾命弱如丝。
始如毒,次如肉,卒胶私。古今天下人物,孰不与君知?自可悠游朱壁,岂必蓬门冷钵,相对两霜眉?永诀从兹矣,后事好为之。

浣溪沙.有作
百日嘶蝉渐敛狂,浸人露冷欲为霜,幽萤簌簌堕庭荒。
沧海愈填愈宽阔,流星不灭不光芒,夜深谁立月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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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一九九一年

浪淘沙.四月二长沙迎宾旅舍出倚湘江大桥作

底事放行舟,无限踟踌。湘江对面橘洲头。寒食清明都过也,风雨香丘。
宿醉未全收,今夜谁留?笙歌处处咽琼楼。峭立市桥无识者,独自风流。

贺新郎.四月三日步曲巷寻太傅贾谊故宅,及至,旧屋荡然,政府一纸公文在壁而已,漶漫不可辨。故老为予言其宅迁变事。予倚壁赋此
贾汝推棺起!问遭随、王其有命,何惭于你?赋胣鵩怀沙来楚国,悲怆千秋二鬼。岂不见、天涯苏子(1)?夜半苍生都不问,便帝家心意应知矣,汝何固,不悟悔?
飘衣来过长沙里。剩苔封、公文一壁,汝将悲喜?斯世生人争搏杀,死者从来无地。劝死亦、休嗟生事。野老相询千万语,诧吾龄值汝太中齿。我去也,呜呼谊!
注:(1)东坡去国,襟怀固与二子大异。然各有境界,予实不欲作左右袒。

青玉案
茫茫万里人间渡,但只有、风和雨。借问伊人何处去?流波不尽,青山无数,一霎横塘暮。
琼杯莫厌金盘露,百梦回头已堪悟。人不相思天自苦,夕阳如眼,江南江北,遍觅天涯路。

水龙吟
陇首霜高月,壑下古猿狲。江湖尚自长啸,肝胆向谁论?不似袁宏得计,堪笑虎头痴绝,捶脚竟何人!野水森风起,相和澒洞奔。
道无迹,天无际,地无垠。此中着我,阴阳炉炭岂无因!五羖皮何太贱,百里奚真大士,要有一狂秦。草泽非无地,骨胳自嶙峋。

思佳客.病背痛甚,盖其欲驼处也。戏作
未可求全学老翁,空嗟背胛曲如弓(1)。江山骨胳嶙峋里,世事皮肤黑白中。
餐竹实,止梧桐,安能瘦削不如松?君看舐痔吓鹓者,面肉馒头指大葱。
注:(1)曲则全,枉则直。老子语也。

浣溪沙
谁共先生两胛羸,短衣青帽听风吹,苍山如仆日相随。
说剑梦中空抵掌,吟诗醉里独轩眉,莼鲈江上久堪归。

蝶恋花.十一月四日姐处见篱角花作
百日秋光留不住,见说苍山,霜发悲青女。扁豆红垂黄菊举,篱墙一角明如许。
酌我兰醪心已悟,悔煞文章,莫若同秋去。雁向长天题一句,雕虫万稿残如蛀。

西江月.记梦十一月四日
白玉楼高万里,故人有梦来么?古今浑亦梦伸呵,起看江天木落。
请以虚舟永去,漫劳生死蹉跎。天心圆月水沧波,我与长秋有约。

石州慢.十月二十九
露隙余萤,斜月入溪,光景清绝。凉听三数幽禽,落满小阶如雪。疏烟淡影,独立谁共凄怀,五更摘尽黄花叶。回首一年心,又秋归时节。
离别。今宵酒泪,去岁笙歌,忍相重叠。依旧青衫,依旧深弦缓拨。人间只有,梦与年少娇柔,不禁风雨翻摧迭。远碧浸冰容,想嫦娥白发。

鹧鸪天.同前时
自对江山百不持,少年终古是情痴。庭前且有三分月,案上为敲一夜诗。
霜冷早,菊花迟,送秋心事怕秋知。凭栏强笑明秋好,今岁浑如去岁时。

锦缠道.同前
寂寞池台,软语宿蛩空在。看江天、冷秋如海。暮苔浸碧波痕退。便记离舟,不得归欸乃。
断心情雁书,万千难待。只鸳鸯、犹浮双彩。想后朝、香雪凝冰,有翠禽来缀,梅落无人采。

贺新郎.重阳日与邻儿前溪中捉蟹,戏赋
蟹汝来前也。看重阳、高秋烧岭,太阳炙瓦。鹰眼穿茅电逐兔,万类竞相驰射。汝怎在、溪中石下?如此明时独不出,岂无能似我灌园亚?苟如此,我将赦。
又闻巨足横行胯。更无肠、螯张目举,真大恶者。杀汝国人皆曰可,快我今宵一斝。蟹稽曰:“先生笑话!水陆相离安足害?是丈夫当斩人中霸!”蟹落手,心惘诧。

浣溪沙.肖旅于外,作词意甚苦,次韵相解。
竟是巴陵旧戏伢,回头万事浪淘沙,酒红能不似沉霞?
漫说年年都寄旅,我看路路是归家,要君胸底不天涯。
其二
峭马西风两俊蹄,天之涯角海之依,心存菊处即东篱。
雨后摧残留片叶,雪边清冷出些梅,每逢佳景首长低。
其三
一夜霜凋百卉魂,万山酣菊自轻灵,我来认作雪边春。
三径清疏无夜盏,二毛峭拔不尘心,两般俱备待归人。

卷七 一九九二年

鹧鸪天.暮春初夏作
春雨无家自作吹,春花烂熳碧江湄。林边草浪翻风脚,溪畔芹容闪石眉。
留夕照,缓琼杯,今生能得几回迷?菜花新笋挑完后,市上甘茶玉作堆。

浣溪沙.有感
曳尾争蛮两并迷,悠悠物论竟谁齐,巡天乌兔自东西。
人意纷繁风里水,世情幻变古来棋,我持一子久犹疑。

蝶恋花
一霎迷狂心不悔,冉冉华胥,十二层楼绘。怎奈凌明尘又费,思量昨夜空憔悴。
渺渺关山斜照里,待逝平生,无限徘徊意。万事消磨花赴水,人间只有秋滋味。

浣溪沙.醉起作
百味循回久遍尝,身家事业雨萍霜,当筵且喜判千觞。
正掷樗蒲呼起落,又缠娅姹态荒唐,梦回酒醒独思量。

卷八 一九九三年

蝶恋花.病中作
简蠹丛中消日永,不道韶光,去去随人病。帘外偶闻今夏尽,中心顿觉秋寒醒。
十里红尘掀市檩,年少追寻,兀立歧途影。书带草清黄菊冷,今生可有相扶命?
其二
比比红荷犹尚在,莲叶清圆,半已和风败。欲乞炎君回辇载,留余三日歌欸乃。
书里徘徊心久怠,惭愧年年,都负风光债。使有莲房如屋大,我将长住温柔寨。

蝶恋花.九月一日梦起作
相送今宵无限雨,一刻春温,相拥流连语。梦起深寒侵被缕,西风冷冷鸣窗树。
明月谁家纤婉女,长向青天,夜夜归无路。悔不邀君回梦去,自家梦境先难住。

蝶恋花.九月四日记梦中事
才梦相逢情寞寞,又梦相逢,雪夜春衣薄。小被为君笼玉膊,相看心有千炉烙。
万里能来疑幻魄,挽共盘桓,莫更匆如昨。玉片寒飞天地漠,搴裳竟向谁家落。

减兰
清清长夜,薄落虫尸灯影下。细嚼秋凉,稍有苦瓜橄榄香。
温茶冷卷,明月渐来窗口唤,不必邀吾,想象清游味更娱。
其二
纤纤薄冷,使我中心如古井。病去秋来,此乐人间岂过哉。
藤床衲被,谙尽清宵追梦味。白昼堪憎,不尔黄梁住一生。
其三
稻梁了却,偶有余闲耽独乐。薄雨浇秋,略涨前溪慢慢流。
高鸿度幕,自带西风飞宇角。视我如无,知我无人可寄书。
其四
崖中孤树,糁玉秋凋凄欲语。诧目葳蕤,喜汝枯杨复出稊。
谁云野木,七载相怜成眷属。一事输君,无爱无言过此生。

南乡子
残月已无光,独在东隅守断肠。万里西风千片叶,凄凉,更有孤怀立夜长。
短梦漫悠扬,寂寂楼台冷冷霜。纵到重帘灯影下,彷徨,谁为殷勤展绣窗。

清平乐.行前溪
隐居石下,如戴三山者。龙伯来驱惊走马,可笑蜗头主霸。
斯虫亦向吾咍:“丈夫何苦来哉!岂异螟居蚊睫,更将蚊息夸雷!”
注:此首赋蟹。
其二
黄花清瘦,对我真佳友。随意山中开与朽,愧我人中丧狗。
“功名使子封侯,帛财汗子之牛:我欲与君相易?”——黄花风里摇头。
其三
农家获稻,谷上西风笑。不啄纤毫田畔鸟,四季为吾护宝。
国家重贾轻农,连年水旱交攻。我亦资捐屡屡,嗟哉片石投洪。
其四
前溪我有,岂敢封私囿。万类来居吾不咎,明月为吾官守。
只须税取清风,更征一石为宫,醉里邀君共乐,来吾梦里纵横。

蝶恋花
酒里迎欢醒又送,百计逃情,到底为情弄。明月依窗枝影动,披衣踯躅霜寒踵。
夜夜深怀祈与共,费尽兰笺,赚得锥心痛。渐悔邀人求太重,而今只欲邀魂梦。
其二
忽忽辞人如旧岁,一别惊驰,万马追难逮。曲折心怀千万起,欢歌未尽悲歌继。
与世沉浮为梦系,偶尔回思,毕竟何滋味!路北路南谁有计,人生只在徘徊里。

浣溪沙.十二月
萧叶风中语静微,晴天空照万家梅,岁云暮矣子安归。
醉后荒唐醒后悔,迷时快乐悟时悲,一年功业此循回。

蝶恋花.十二月二十九日
细数年华年又换,更数平生,无一成心愿。惆怅情怀灯样暗,开门聊作今宵遣。
明月想应千岁倦,独守空天,孤漠无人管。夜夜长祈云作伴,云来却把清光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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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一九九四年

西江月.忽忆旧作“请以虚舟永去,漫劳生死蹉跎”,更作

世味醺酣如酒,嗟予余量无多。请从退席莫申诃,一榻长秋独卧。
梦里倏然千里,人间岂必山河!虚舟容与近无何,一笛相携自可。
其二
世事使余心老,文章使我心寒。鱼将吞海蚁吞山,可笑从前痴胆。
花有花无皆树,随高随矮皆椽。转头树屋两空然,借我莲房一院。

卷十 一九九五年

贺新郎
此世何堪住。笑流年、年都三十,名犹二五(1)。 结束短衣雄可贾,叵耐南山无虎。但满地、骚狐狡兔。万里长帆秋海碧,点螺青历历争妖妩,杯水耳,岂容橹。
家山唯有坟前土。只飘零、悲魂怅魄,尚难一顾。纵得莼鲈邻墓守,一样无人可语。更不似、江湖孤旅。醉里狂歌真我友,唤渊明快越时空步,快携我、御风去。
注:乡俗语谓蠢憨人为二百五。

贺新郎.二月二十七醉往华容寻薛为宏,次晨薛置酒饯别,更复大醉。遂拽薛共至云溪,夜又饮于肖健许。中夜予稍醒二子犹酣卧,明旦薛将归,予以班不能送,故先倚床赋此。词成独坐,怆然难以为怀。薛乎薛乎,会何日乎!
竟得重相酌!叹七年、盲风怪雨,天涯海角。短梦犹驰千里远长脚不堪一托注:《山海经》记有长脚国。诧两已、苍髯如削。回首来涂何所似?似茫茫瀚海蝉舟弱。未曾溺,想犹愕。
匆匆屋外车轮卓。又重分、重逢渺尔,中心安着。此世时空迁变里,只有姓名如昨,更只有、旧情难夺。执手相看更何语?斥司机快驾飞车跃。毋待我、双泪落。

减兰
清狂年少,万卷腹中争鼓噪。泻作清诗,高人大乐俗人嗤。
而今寂落,偶有苍怀能喷礴。半壁江山,袖中拽出与君看。

贺新郎.与山语
春色飞空下。问青山、携壶欲出,子何如也?大睡长冬都醒未?为我起披绿褂。更接我、桃婚李嫁。拍子双肩清共语,到醺酣扶我卧云罅。有锦茵,铺石藉。
赐吾短梦时空跨。访乌丝、十年前我,四臂交把。诵彼江山付与句,述我颓怀彼骂(1)。孰能辨、真者幻者?我欲长住少年里,倩少年替我醒来罢。下山去,子休诧。
注:(1)八五年词有句云“我欲乘风归去,把江山、谁人付与?病秋声里,还上高楼,看黄昏雨”。

玉楼春.三月三十一共人厂部炒菜,为摘李花园。
小池波浸池边李,乱落红桃波影里。相携两笑赏春人,更被春风吹入水。
水底残花春半已,岸头人面春初起。盈盈两顾我何堪,欲为春悲悲复喜。
其二
笑捻琼枝扶李住,满身花落淋芳雨。问花更肯为谁凋?只有尤家双十女。
莫摘嫣然求我句,我年已到春归处。枝头留住片时香,共子明朝枝下语。

贺新郎.赫军来宿,四月三日
赫子来真好。看春帷、新郎一月,依然旧貌。旧日狂朋何处也,僧者僧、道者道(1)。更大半、嫁婚毕了。犹剩痴顽吾一老,鲁滨逊独在飘流岛。谢吾子,移一棹。
青山最是多情料。惹佳人、李桃才别,杜鹃早抱。不学少年游冶兴,不摘娇花簪帽;一杯酒、看人热闹;一榻黑甜无梦觉,料梦魂应把禅心恼:欲相叙,天遂晓。
注:(1)孙建宁已出家。

减兰.卫生所观赏桃
红花紫叶,惆怅风桃清丽色。惆怅风桃,惆怅先生看汝凋。
年年花下,玉笛吹春明月夜。玉笛吹春,吹到黄花欲断魂。

减兰.清明作
清明雨色,万里苍山淹玉碧。万里花姿,竟是断肠生死时。
一樽薄酒,魂汝归来相对侑。魂想归来,我在他乡竟不回。
其二
徘徊微雨,薄酒长鞭山上墓。细听沉吟,此是人家在断魂。
此生何事,不向故园生与死?独在他乡,独看人悲更断肠。
其三
些微生死,遂令人间悲若此。我欲清超,左手杯盅右手箫。
不归十载,我便不归坟自在。酒果何为,酒尽空杯泪满杯。
其四
怆然吊子,客里招魂无有地。有泪能挥,挥向坟前万里归。
他年吊我,墓上谁来烧纸火?不必伤悲,酹我三盅遂可回。

贺新郎
梦与长宵黑。梦归来、推窗恨见,天光微白。梦里佳人故人好,梦起一身孤孑。但相伴、眸中一滴。梦觉今生后生遍,笑平生不比梦真实。梦而已,值穷析!
东君约我翩然出。点春花、苍茫大地,谁持朱笔?万里斑斓都已备,只待秋神一抹。幸比梦、稍长一刻。我举狂杯刚欲饮,忽悲风卷去遥空碧。空四顾,茫然立。

浪淘沙.四月二七醉兼病不堪,卧肖处作
春雨过窗纱,细袅微斜。短衾清睡梦难遮。起靠雕栏寒薄袖,惆怅风花。
酒病又添些!只是无家。此生飘泊絮年华。飘尽天空犹堕水,更去天涯。
其二
故国在天涯,坟墓荆遮。何堪飘荡一青衫(1)。二十七年唯醉里,算酒为家。
小女态清嘉,一朵春花,盈盈路侧倚墙斜。客里相看双眼泪,驰过惊车。
注:(1)方言音沙。
其三
岁岁转劳尘,倦矣秋春。五湖舟冷泊寒汀。欲向古人赊一楫,从此水云。
云水亦伤心!一例飘萍。岂如醉里坐瞢腾。醉欲醒时杯又满,不要今生。

沁园春
我所生兮,羿剑蛇颓,洞庭乐张。看伊谁局脊注:此二字皆“足旁。,漉巾以饮,矧余侘傺,披发而狂。古莫能追,时不堪惜,咄汝青衫落叶黄。狂且住,曷横眸四顾,却曲迷阳。
迷阳无遏吾行,我小谪而已非恒长。尽交亲跋扈,人人屠狗,梦魂骀荡,夜夜骑羊。献山鬼篇,进齐物论,庄奴屈跪罗吾旁。秋窗外,有相怜明月,万古清光。

贺新郎.为人作
踯躅初春季。怅情怀、中年渐到,二毛潜起。看取髭髯如古柏,忍对青山妩媚。更忍向、花前共倚。小女春边一枝玉,颤盈盈、偏近酸眸底。将掷我、悲欢里。
伊谁可诉苍凉意。只孤琴、十年拼鼓,三生宿泪。早已断弦封废匣,重拂莫教心碎。更听者、知音也未?短艇青衫五湖阔,请随吾荡去苍茫际——真我梦,是君计?

木兰花.十月二四
秋光冉冉斜阳动,小阁枫头谁与共。一诗短短写长愁,纸欲完时情转重。
浮生渺漠如求梦,梦不能成时已送;便能霎那到华胥,又悔浮生为梦弄。

蝶恋花.重阳肖处醉作
逼仄年来心事聚,爽利秋光,亦觉非吾地。正有长愁如絮起,故人许我重阳醉。
菡萏香余枯叶倚,冷落黄花,白蝶飞孤背。飘泊时空迁变里,今生幸有君知已。

蝶恋花.十一月二八
又见辞枝红紫尽,未露春心,早失春踪影。往往成尘尘劫永,此生何事因花病。
淡漠蟾蜍窥短鬓,长夜围炉,不暖中心冷。乞梦温存来一瞬,孤衾怎奈如冰凛。
其二
花意人怀悲总忤,花自无情,人自多情误。花既无情随可住,何须偏向人前驻?
一盏浇愁愁未许,尚有酸心,更拽花枝语:花既能来当共与,因何更撇孤人去?
其三
屋外春光飞满地,屋里幽人,独影孤灯里。偶扣门来惊且喜,而今冷落终朝闭。
犹有余温留椅几,不敌冬寒,日夜吹窗细。吹鬓如时随变徙,吹春如旧来明岁。

卷十一 一九九六年

蝶恋花.四月二
梦起今朝人去昨,顿觉繁春,寂寂成消落。惯识相思如苦药,因何咀嚼难抛却。
日共狂朋追笑乐,众里身单,猛醒心如烙。等是凄凉煎肺角,群居更较孤居恶。

蝶恋花.五月二一
隔岸谁家年正少,独倚梅花,相映银钗小。欲济恨无兰桂棹,一衣带水银河渺。
似有如无情怎料,似注横波,似作无心笑。似此相望人欲老,似君冷漠人间少。
其二
兀兀此心非我有,苦乐由君,此意君知否?为子轻颦心痛楚,为君微笑心奔走。
百遍相邀无一就,便有孤心,哪得从君剖。莫更迁延长我负,明朝白发生颠首。
其三
借避相思长日醉,哪识梦魂,犹被相思啮。天上何神司爱字,僻乖残忍能如此。
笔墨安传心底事,千遍作书,千遍团书纸。为子今生憔悴死,他生但乞休逢子。

蝶恋花
总觉相逢情缕缕,小苑春浓,吹落梨花雨。一岁因循心沸煮,清欢密约浑无据。
两意相仇能尔许,我似水车,汝似轮边水:万遍千回推我去,千回万遍还来住。
其二
玉臂长裙悠袅袅,约到黄昏,直到深更悄。隐隐香来疑袖绕,星光细碎如轻笑。
又见流萤飞渺渺,飞向林中,尚记当时道。月自清明花自好,双双来照荒芜草。

水调歌头
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先生自笑,两样难到只庸人。一钵一瓶斯世,一墓一棺随后,不用立碑铭。迁化汝来速,送我返蒙冥。
前夜梦,有二客,扣吾门。一云濠上鱼乐,请与子同评。一曰不如随我,万国从游往返,天下正沉沦。孔子子行矣,我欲与庄生。

踏莎行.十二月二日
藕叶枯时,梧桐落后,池塘只有斜阳柳。深寒远意两无穷,无如暮色平苍岫。
明岁花光,昔年红袖,春边料见人消瘦。长冬已自不堪熬,那堪更想春时候。
其二
衰草侵天,层云不渡,萧萧北浦连南浦。黄昏细雨自春寒,何堪落向长冬暮。
漫说将来,但从前数,锦笺费尽无谁与。梅花细摘更无聊,依然抛向江流去。

贺新郎
岂是重逢季!怅西风、弥天落叶,茫茫吹起。万劫心期吹尽了,瑟瑟二毛吹毁。莫吹冷、两行清泪。执手心中无限事,问七年身体犹安未?所可语,唯此矣!
寻思梦里千千里。向苍茫、天涯海角,渺然无际。蓬岛昆丘不可上,推枕孤灯独倚。料此世、终归已已!哪识重逢犹有地,更哪识、重逢竟作重分地!莽六合,唯我你。
注:有衬字。

卜算子
渐渐秋风来,隐隐黄生树。槛外斜阳不忍归,细绕愁人住。
徒作百回书,欲寄无堪与。江上南鸿不忍留,远避愁人去。


如梦出江淮,绝妙好词细剪裁。寄语新朋与旧友:闲也须来!忙也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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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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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二 一九九七年

浣溪沙.七月十四

小屋山中似蜜房,十年幽蛰与谁尝?夜来风雨自敲窗。
梦里飘来春婉转,枕边追忆事微茫,起燃烟卷看孤光。

如梦令.八月四
又是梦回伤痛,细记花前相共。笑指落花言:莫似此花倥偬。如梦,如梦,又是梦回伤痛。

归自谣.八月四
蝉不住,深夜谁来听尔语?阑干偏有人凝伫。
栏干莫借人凝伫!凭断汝,斯人更觅他栏去。

天仙子.八月四
阑外藕花开婉婉,叶叶风来摇不乱。休携杯酒赏妖娆,时最短,明朝断,花与看花人两换

生查子.同前
嫋嫋洞庭波,木叶思秋乍。明日得秋来,后日辞秋下。
西子不堪期,我亦何为也?驾此叶凌波,独去江湖野。

霜天晓角.同前
穷途长哭,笑破行人腹。长道接天无际,汝独爱、行却曲。
行迷阳却曲,复穷途长哭,谁谓汝中伤者?汝作茧!汝自缚!

伤春怨.同前
荷面珍珠聚,荷下双鱼游戏。飒飒看秋风,珠散鱼惊千里。
短歌难伸意,长歌难为继,不得不长歌,无非拼、泪相继。

某日饮于肖继纯家,指帘为题,请肖赋之。帘盖彼自制也,折藕色尼龙带为穗,末缀风铃。须臾词成,调《卜算子》,其辞云:回掩小廊幽,却立娉婷影。借得荷塘十里春,花落须谁问?帘里自歌吟,帘外秋风冷。欲咏春词竞暮秋,铃瘦无人听。余爱其语,亦和二章,首章帘,次章及铃。
亦是水之魂,亦是风之影。日日依门跂望谁?惆怅难相问。亦识水秋寒,亦识风秋冷,亦识南鸿日日飞,孤唳难为听。
落尽暮蝉声,飞尽孤鸿影,只有阿侬淡漠垂,谁更来撩问?试抚玉人怀,未觉秋风冷,幸有风铃替语愁,自倚旁边听。

虞美人
小楼十载枯禅里,日日书边醉。偶然五柳出篱笆,那识篱边开着美人花。
斜阳细映于思长,两对千惆怅。春心一掬欲留君,问汝春心一掬与谁人?
其二
名花万载通灵处,化作名姬去。消魂帐下舞飘潇,舞到断魂帐下断头刀。
而今又过千年也,更向何方化?摧颓我亦楚王么?怕唱虞兮虞兮奈若何。
其三
秋深万卉萧条尽,独立伶仃影。黄花自是我家花,可许陪君一道住天涯?
飘零岁岁吾倦矣,且住为佳耳。不须更问住何方,只要美人花共菊花香。

贺新郎.中秋月全食,百年不遇者也。侪辈相邀,准备已久。及其时坐二中草坪,终以阴并雨不得见。肖、卢并在,李智国为吹笛
痴绝二三子。为中秋、一宵费却,月余心事。卢子曰吾备佳酿肖子诺邀朋侪。我拽出、毛绒箱底。谁意当头月无赖,偶云间一瞥而已已。犹坐到、五更止。
隔坪篝火光齿齿。断微萤、露脚斜飞,夜长如水。月圆月蚀两不得,想象之中奇丽。拼杯盏、东歪西倚。长笛一吹群山竦,看翕张毛发如猬起。得此景,亦足矣。

贺新郎.秋来无日不醉,好诵渊明《五柳传》以为乐,恨记不能全,乃稍隐括。明日醉中,当可畅怀乎。常招予饮,有肖卢二子,亦持此为谢耳。惜三人皆不解音律,否则为谱一曲,俾酒阑兴至,可以击箸缶而歌呜呜,乐将越愈乎
五柳先生是。盖其人、不知何里,不详姓字。绕宅扶疏栽五柳,胡不转而名此?性嗜酒、贫不能致。亲旧或为之置酒,辄造而径饮饮径醉,既已醉,乃遂退(1)。
不多言语不趋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求其大旨。屋不蔽风箪不馔,不失晏如之喜。颇制作、示乎己志。不戚戚乎贵与贱,便不能名亦可名矣:无怀氏,葛天氏。
注:(1)一作:亲旧或为之招饮,辄饮而遂醉醉遂退,情不吝、去和止。

浣溪沙.车中书所见
有底堪忙兀兀行,盈盈风竹正招迎,竹边酒旆闪篱门。
陇稻怀金期野老,秋山向暮伫幽人,惊车驰过渺烟平。

贺新郎.秋雨饮作
独坐长秋夜。有孤愁、破空而至,疾如阵马。缭乱中心听不得,莽雨一天休泻。更谁语、篱边床下?卅载刑天干戚舞,被二三落叶惊飞罢。谁果是、英雄者?
怀壶小酌凄然也,引无数、狂朋怪侣,争来旧话。翦翦眸光汪碧水,一色藕裙罗帕。算一例、竹篮水打。明日天涯摇落尽,剩西风旷荡苍茫野,从此去,天地罅。

卷十三 一九九八年

鹧鸪天.元月一日君山湘妃庙作。同游者卢智晖并其同学王妮、小丁。
嫩日晴光照翠微,君山七十二峰回。好鸟来啼斑竹动,佳人行拂玉梅飞。
春渺渺,梦垂垂,百重帘幕锁湘妃。可能梦到苍梧地?一寸湖波一寸悲。

鹧鸪天.元月初作
枯木犹悬落叶飞,苍山如壁四周围。长冬镇日淹淹雨,小卷煨炉冷冷灰。
三窟兔,六藏龟,团身一伏十年非。明朝春色如潮动,又看人间一劫回。

祝英台近.听雨
夜凄其,风冷凛,残烛暗如许。见说春归,大黑浑无据。重关深闭孤凉,谁来一扣?竟只是、伤心春雨。
雨休住。万里江海微茫,更谁伴吾语?除却先生,更有谁听汝?可怜身世飘萍,明朝水涨,莫流我、天涯远去。

水龙吟.与冯金荣钓鱼不获,既作一五律,更赋此
春山四绕春波,波中斜日栖难稳。一双白鹤,飞来欲啄,水中云影。掉尾潜鱼,满天空寂,砉然惊醒。看长竿托手,微浮点翠,两各似、耽禅定(1)。
闻道嚣嚣龙伯,钓长鳌,沧澜万顷。更任公子,日为之饵,齐为之腥。立卧一枝,平生几緉?公胡不省!我濠梁何似?开棺正欲,起庄生问。
注:(1)鱼但跃水而不咬钩。

水龙吟.东坡韵。梦与王江华醉,时王初婚,故前阕末及之
小楼一枕清衾,梦腾雨后高虹起。洞庭濯足,蓬莱扶首,相携一醉。盛宴重开,杯盘洗尽,沱江烟水(1)。听长歌旖旎,小颦轻笑,人正在、疏帘里。
莫笑荒唐一梦,笑人间、去梦几里?思量正欲,子虚乌有,名吾二子。十载沉沦,两间暌隔,更消谁记?任吓鹓舐痔,东南西北,只泥涂是。
注:(1)沱江王家外河也。

鹧鸪天
闻有仙家白玉梅,三年痴绝苦难追。回回醒过回回梦,事事来成事事悲。
今老大,益摧颓,只消趁手两三杯。天涯地角春风遍,醉倚黄昏自不知。

南歌子.四月二十二醉作
相共寻春地,凭江系玉骢。柳林西畔板桥东,记得桃边微雨一身红。
忆也如何忆,能同久已同。人间何物不成空?但有年年花信断肠风。

蝶恋花.中宵雨起,收案上书稿,遂不寐。予居此室盖十二年矣,如今日之状,何月无之,亦十有二年矣。
梦里乾坤无限好,骤雨来时,顿觉苍冥小。败案临窗当雨漂,深寒独自收残稿。
夜黑茫茫心渺渺,烟卷孤光,愈觉平生悄。一瞬尚贪神窈窕,开门明日尘纷扰。

蝶恋花.七月二十七
渐向二毛生冷凛,对汝韶年,欲语心先忍。时节已无花可赠,赠君一叶忧君哂。
十二重楼光不定,莫梦浮槎,苦觅伊人信。梦短当愁情不尽,梦长更怯情难任。

蝶恋花.同前作本意
踽踽来飞春暮里,老翅摧颓,更着微风起。陌上谁家花旖旎,相看无那身憔悴。
千匝绕枝千叠泪,欲住安能,欲去安能委?一步一回心一悔,斜阳正照盈盈蕊。

潇湘神.同前
初见时,初见时
,见君初未料相思。识得相思时应晚,欲逐相思悔已迟。

蝶恋花
一夕雷声惊片雨,雨后微寒,遂到清明住。罗袂江头花照水,茫茫柳絮飞千树。
只有韶光无避处,日日寻春,日日春归去。万里绿芜淹去路,酒醒不识身何许。

浣溪沙.初夏
静夜萤光似泪飞,人间何事值深悲?一天寒露更难为。
细细沿山闲月起,长长拽影散人归,试开帘叶坐清晖。
其二
万古瞢腾等梦迷,苍山看久越无为,花红花落首休回。
高下相争风绿藕,阴晴不定雨黄梅,渐宜蒲扇共清杯。

鹧鸪天
小小微红豆蔻梢,侬家小字号潇潇。来风来雨千摇拽,如梦如烟百寂寥。
扶短策,过春桥,那时相见怅无聊。而今桥畔萧萧叶,又似长秋冷泪飘。
其二
酿雪颓云满浸池,凋伤万木暮冬时。一舟梦破飘无尽,两鬓风来冷自知。
重检点,旧弦丝,伤心怕唱踏春词。一声一拍非无味,曲未成间悔已滋。

生查子.元月十五作
三岁久相思,今岁初成字。前日付邮舆,今日邮当至。
既至彼怀中,问彼中心事。只恐彼心情,薄若书中纸。

贺新郎.岳阳晤诸同学。晏善水昔在学校共一碗食者,八七年正月,予流落无归,乞食其家麻塘,共寝处者数日,从此遂不复见。前数年其厂倒闭,亦衣食甚艰,今幸无忧矣。
一钵宽如宇。正二人、匙来箸往,快如风雨。年少哪知如许事,醉饱相呼尔汝。诧今日、果成饿虎。世事霓灯倏忽变,笑书生一钵向谁举?剩皮骨,不堪煮。
麻塘一别十年许。到重逢、眼边鱼尾,膝前儿女。忍更重分千里外,各对孤灯一炷?但聚散、岂由人主!无蒂无根尘陌上,倩吾兄记着渊明语。风正起,吹我去。
注:陶诗: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江城子.少日游戏事多有,未必付情,迨今忆之,始觉怆然,此境至难为怀。
玉兰花隔嫩春江,正小立,傍朝阳。时转回波,欲去又回翔。年少当时轻薄甚,调醉语,作清狂。
十年回想忽摧伤!算两已、鬓将霜。谁更重来、重到旧时光?料亦偶然回首处,有一刻、意微茫。

桂殿秋.八月末
沉日色,近秋寒,蓬门冷冷下重关。中宵醉起扶灯坐,自检浮生影事看。

卖花声.同前
青鬓正当年,玉勒金鞍。狂歌快饮日追欢。便过深秋黄叶路,也当春看。
一梦竟阑珊,意倦心残。五湖欲逝水烟寒。犹有世尘千里路,强去行完。

贺新郎.同前
此痛谁堪语。看芸
芸、往来熙攘,稻粱儿女。除此人生复何有?尚有坟前一土。又何必、追寻苦苦?海角天涯寻遍了,更百家儒释千篇古,竟不得、安心处。
吁嗟此痛乃如许!似秋蓬、飘摇更似、暮春飞絮。无蒂萍浮筝断线,飘尽天空海水。但不许、飘舟归去。一剑乌江万事了,又痴痴恋着皮囊腐。汝尚能、痛哭否?

浣溪沙
南北难分正路歧,黑黄能染是霜丝,步兵车驾请迟迟。
惆怅溪前长立夜,零丁洋里独飘时,此情无限想天知。

南乡子
小径似行蛇,远有溪声静不哗。路转前山分断柳,人家,数间临水屋横斜。
镇日野生涯,石上排杯酒半赊。饮到黄昏人已醉,归邪?归不能时住亦佳。
注:按断柳原作五柳,虽用五柳字,只借字面,燕垒莼鲈胡僧三兄摘之,改亦无不可。

碰壁斋主(1968lqs@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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